赵师傅这条线断了,如同被巨石封堵了唯一的可见通路。工作室里弥漫着低气压,连带着其他几个正在推进的案子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小陈和其他年轻助理们显得有些沮丧,面对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和无处不在的地方保护,初出茅庐的他们感到了现实的沉重。
叶凡同样心情沉重,但他没有时间沉溺在挫败感中。法考日期日益临近,教材和真题堆满了他的办公桌角落,像一座沉默的山,提醒着他另一条战线上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刘大姐那边又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老李的病情加重了,咳嗽带血,呼吸困难,急需住院治疗,但高昂的医疗费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彻底陷入了绝境。
“叶同志,俺俺真的没办法了”电话里,刘大姐的哭声绝望而破碎,“医院催着交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老李他他疼得整晚睡不着,说不如死了算了”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叶凡的心。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被尘肺折磨得形销骨立的中年汉子,在病榻上痛苦喘息的模样。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他们耗不起,老李更耗不起。
不能再按部就班地等待安监局的回应,或者寄希望于渺茫的证人出现了。必须找到新的、更直接的突破口!
叶凡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老李那袋零散的医疗记录。他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侦探,反复审视着手中有限的线索。诊断书、ct报告、缴费单这些纸张冰冷地记录着病情的进展和这个家庭的倾轧。
他的目光一次次扫过ct报告上那些描述肺叶纤维化、结节、胸膜增厚的专业术语,扫过诊断书上“尘肺病叁期”的结论。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小字上——“结合患者长期石雕切割工作史,考虑职业性尘肺病。”
这是医生在诊断书上写的“初步印象”!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叶凡的脑海!
职业病诊断,法定的责任主体是用人单位,但如果用人单位拒不配合,劳动者是否可以自行申请诊断?诊断机构出具的、明确指向职业病的诊断证明书,其法律效力如何?
他立刻扑向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检索《职业病防治法》、《职业病诊断与鉴定管理办法》以及相关司法解释和案例。
找到了!
根据规定,劳动者可以选择用人单位所在地、本人户籍所在地或者经常居住地的职业病诊断机构进行诊断。如果用人单位不提供工作场所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资料,诊断机构应当结合劳动者的临床表现、医学检查结果和劳动者提供的职业史证明等资料,作出职业病诊断!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厂方提供的直接证据,只要老李能提供充分的“职业史证明”和规范的医学检查结果,法定的职业病诊断机构依然可以作出诊断! 而这份由法定机构出具的《职业病诊断证明书》,将是申请工伤认定最核心、最有力的证据!
职业史证明除了工友证言(目前已不可能),还有什么?
工资记录?没有。
劳动合同?没有。
工作证、考勤卡?都没有。
叶凡的兴奋冷却了一半。关键又卡在了“职业史证明”上。
他烦躁地翻动着那叠医疗记录,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上。忽然,他注意到其中一张几年前的门诊收费票据,上面的“科别”一栏,隐约写着“外科”,诊断是“手部切割伤”。票据的抬头,正是那家“永兴石材厂”的镇卫生院!
这算不算一种间接的职业史证明?至少能证明老李在那个时间段,与这家石材厂存在某种关联,并且因工受伤过!
他继续翻找,又发现了几张更早的、同样由该镇卫生院开具的收费票据,病因多是“腰肌劳损”、“感冒”(长期粉尘环境导致抵抗力下降?)。
这些零散的、看似不起眼的医疗票据,如同散落的珍珠,如果能用一条逻辑清晰的线串联起来,是否就能构成一条指向明确的“职业史证据链”?
叶凡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立刻打电话给刘大姐,详细询问老李是否还保留有其他在石材厂工作期间生病、受伤的看病记录,哪怕只是一张小小的收据。同时,他让小陈想办法联系该镇卫生院,尝试调取老李在该院的所有历史就诊记录(这同样需要合法程序和可能存在的阻力)。
做完这些,他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唐若雪的办公室。
“唐律师,我可能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我们或许可以绕过安监局和缺失的直接证据,直接为老李申请职业病诊断”
他快速而清晰地向唐若雪阐述了自己的发现和法律依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唐若雪果断的声音:“思路可行!立刻着手两件事:第一,全力搜集所有能证明老李职业史的间接证据,特别是医疗记录,时间线要理清。第二,我马上联系省职业病防治院,咨询自行申请诊断的具体流程和材料要求,争取尽快为老李安排规范的检查和诊断!”
希望,如同在厚重乌云缝隙中透出的一缕金光,虽然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前路。
叶凡挂断电话,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关于协助李建国收集职业史证明及申请职业病诊断的工作方案》。他的眼神专注而明亮,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仿佛在弹奏一曲与时间赛跑的乐章。
病历无声,却记录着伤痛,也隐藏着通往正义的密码。而他,正在尝试成为那个破译密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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