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考备考的日子单调而充实,像一场一个人的马拉松。
叶凡将自己沉浸在法律的逻辑世界里,过去的浮躁与功利心,在日复一日的背诵、理解和案例分析中,被慢慢磨去棱角。他开始真正享受这种纯粹依靠知识和理性解决问题的过程。
工作室的日常依旧忙碌。胜诉带来的名气并未让唐若雪改变方向,她依然专注于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公益案件,只是选择的范围更广,挑战也更大。
这天,小陈领着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愁苦的中年妇女来到叶凡的工位前。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无助。
“叶哥,这位是刘大姐,从邻县过来的。她丈夫在石材厂打工多年,最近确诊了尘肺病三期,厂子不管,走投无路了。”
小陈简要介绍道,“唐律师在开庭,让我先带过来跟你聊聊,看看能不能先立个案,收集下基础材料。”
叶凡放下手中的《刑事诉讼法》教材,连忙起身给刘大姐让座,倒了杯温水。看着这位与记忆中母亲年纪相仿、却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妇女,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刘大姐,您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叶凡放缓语气,引导着她。
刘大姐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哽咽。她丈夫老李在一家私营石材厂干了十几年切割工,长期吸入粉尘。
从去年开始剧烈咳嗽、胸闷,干不了重活,被厂里找借口辞退了。最近在省城大医院确诊尘肺病三期,几乎丧失劳动能力,医药费像个无底洞。他们去找厂里,老板矢口否认与职业病有关,说是他自己体质问题,连基本的工伤认定都不给办。
“俺们去找过县里劳动局,也去找过信访办,都说要证据可俺们老百姓,哪懂啥证据啊厂子里根本不给我们劳动合同,工资都是发现金”刘大姐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医院说,这病治不好,只能养着可家里娃还在上学,这日子可咋过啊”
叶凡听着,眉头紧紧锁起。又是一个典型的职业病维权案件,证据缺失,程序复杂,用人单位推诿,维权之路漫长而艰难。
这类案子他以前在宏观报告上看过数据,但当活生生的、充满绝望的当事人坐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详细询问关键信息:工厂全名、老板信息、大致工作年限、工种、是否有工友能证明、看病花了多少钱、有没有保留医疗记录和费用单据
刘大姐努力回忆着,很多信息都模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她颤抖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皱巴巴的医院诊断书、几张ct片子和一叠零散的缴费单,这就是他们全部“证据”。
叶凡仔细看着诊断书上的“尘肺病三期”诊断,心情沉重。他知道,根据《职业病防治法》和《工伤保险条例》,这理应被认定为工伤,用人单位需承担相应责任。
但现实是,证明劳动关系和职业病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很大程度上落在了劳动者这一方,而像老李这样的农民工,几乎没有任何保留证据的意识和方法。
“叶叶同志,俺们这案子,能赢吗?”刘大姐充满期盼又带着恐惧地看着叶凡。
叶凡没有轻易给出承诺。他深知这类案件的难度。“刘大姐,情况我基本了解了。这个案子很复杂,需要收集很多证据,过程可能会很长,也很辛苦。但我们一定会尽力帮你。”
他语气诚恳,“首先,我们需要想办法固定劳动关系,比如找其他工友作证,或者看能不能找到工资支付记录、考勤记录之类的间接证据。其次,要启动职业病诊断鉴定程序,需要厂方配合提供工作场所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资料,如果他们不配合,我们会向安监部门举报投诉”
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着维权的步骤和法律依据。刘大姐似懂非懂地听着,但叶凡沉稳认真的态度,让她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大姐后,叶凡坐在电脑前,开始查阅最新的职业病相关法律法规和本地的司法判例。
他发现,即便证据相对充分,此类案件从申请工伤认定、劳动能力鉴定到劳动仲裁、诉讼,整个流程走下来,耗时一两年是常态,很多劳动者根本耗不起。
“感觉怎么样?”唐若雪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打开的法规页面。
叶凡揉了揉眉心:“很难。证据几乎是空白,用人单位摆明了要赖到底。维权成本太高,当事人可能等不到结果就”
“这就是现实。”唐若雪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很多底层劳动者,他们的权益就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需要有人一点点、耐心地去擦拭,才有可能重现微光。这个过程,会很慢,很脏,甚至可能徒劳无功。”
她拿起刘大姐留下的那袋“证据”,轻轻摩挲着诊断书上“尘肺病三期”那几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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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擦拭这些灰尘吗?”她看向叶凡,“法律不是摆在殿堂里供人欣赏的完美艺术品,它是要用到这些泥泞、痛苦甚至绝望的现实中的工具。你觉得,从哪里入手突破口最大?”
叶凡思考了片刻,指向电脑屏幕上的一条规定:“职业病诊断鉴定,用人单位有义务提供相关资料。如果他们拒绝,安监部门可以处罚。或许,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尝试固定劳动关系,一边立即向安监部门实名举报该石材厂工作场所职业病危害因素超标,并要求其责令厂方配合诊断。这样可以施加压力,也可能从安监的调查中找到一些证据。”
这是他基于对行政体系运作的了解提出的思路,试图利用行政监管的力量来推动个案解决。
唐若雪点了点头:“思路可行。举报信你来起草,要专业,证据引用要充分。另外,联系一下我们合作过的职业卫生专家,看看能否尽快安排对老李进行一次规范的临床检查和诊断,固定他目前的病情证据。”
“好。”叶凡应下,立刻开始动手。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接受任务的助理,而是开始主动思考策略,承担责任。
当他埋头撰写举报信,逐条引用《职业病防治法》具体条款时,他仿佛能听到远方石材厂里刺耳的电锯声,能看到那些像老李一样默默劳作的工人们,在粉尘中模糊的身影。
他笔下所写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法条,更是一个个沉甸甸的人生。这“尘肺”之案,如同一次洗礼,让他对“律师”二字的分量,有了更切肤的体会。
他知道,这条重生之路,注定要与这些沉重的“灰尘”为伴。但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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