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化工厂案的胜诉，在省内引发了不小的震动。“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名声大噪，慕名而来的求助者和合作邀约络绎不绝。
工作室搬离了那个老旧小区，租下了同一栋楼里更大的一间办公室，添置了设备，也招募了新的成员。
环境变了，但叶凡的处境，却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归零”。
他不再是那个临时帮忙整理卷宗的“叶助理”，但也不是正式的法律从业者。他没有律师证，无法独立承接案件，无法出庭辩护，甚至在法律文书上连署名的资格都没有。在欣欣向荣、忙碌充实的新工作室里，他像一个尴尬的存在。
唐若雪对他依旧严格，甚至更为苛刻。她将更多复杂的前期调查、证据梳理和法律研究的工作交给他，要求极高，批改他起草的法律文书时，红笔的痕迹往往覆盖大半。
她不再给他任何“取巧”的空间，要求每一个观点都必须有坚实的法律依据，每一个判断都必须经过反复推敲。
“感觉如何？”一天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唐若雪泡了两杯速溶咖啡，递给他一杯，突然问道。
叶凡接过咖啡，苦笑了一下：“比想象中难。感觉以前在机关写材料，和现在真正做法律研究，完全是两回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很多基础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新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又层出不穷。”
“知道难是好事。”唐若雪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法律不是靠小聪明和过往经验就能驾驭的。它需要持续不断的学习、严谨的逻辑和对细节的偏执。你过去的经历，或许能让你在某些方面看得更透，但若不能沉下心来打好基础，那些经历反而会成为你的障碍。”
她的话一针见血。叶凡深知，自己必须彻底抛掉“前官员”的思维定势，真正以一个“法律新生”的姿态，从头学起。
“我报名了下一年的法考。”叶凡说，“下个月开始，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工作时间，保证足够的学习。”
“可以。”唐若雪点头，“工作室的案件，你可以选择性参与，以学习和辅助为主。但既然参与了，就要负责到底，标准不能降。”
“明白。”叶凡郑重应下。
从那天起，叶凡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极端的两点一线：工作室和租住的小房间。白天，他处理唐若雪交代的工作，像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实务知识；
晚上和周末，他则埋首于厚厚的法考教材和真题之中，将那些曾经熟悉又陌生的法律条文、理论要点，一点点重新啃下来。
过程枯燥而痛苦。年龄的增长让记忆力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可靠，工作的牵扯又分散着精力。
他常常在深夜对着错综复杂的刑法理论或民事诉讼程序感到抓狂，也会因为一个反复记不住的知识点而陷入自我怀疑。
有时，他会梦回那个风光无限的项目办主任办公室，醒来后面对冰冷的书本和狭窄的出租屋，巨大的落差会带来瞬间的窒息感。
但每当这时，他便会想起法庭上唐若雪坚定的身影，想起张老汉们拿到胜诉判决时浑浊的泪水，想起王主任那句“心向光明，脚下的路就不会绝”。
他不能回头，也无路可回。
这天，他正在整理一个关于农民工工伤索赔的案卷，涉及到劳动关系确认、伤残等级鉴定、赔偿标准计算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他查阅了大量案例和法规，起草了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交给唐若雪后，他有些忐忑地等待着“红笔”的审判。
唐若雪看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红笔没有落下。
“思路清晰，法律适用准确，赔偿计算也没问题。可以把这个分析框架，做成我们处理同类案件的标准化流程参考之一。”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提出修改意见，而是给予了直接的肯定。
叶凡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微小的、却实实在在的暖流。这比他过去得到任何领导的表扬，都更让他感到珍贵。
“谢谢。”他低声说。
唐若雪已经低下头，继续处理其他文件，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叶凡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报告，轻轻握了握拳。
归零之后，向上的每一步，都踩得如此坚实，也如此心安。
他知道，法考只是第一道关卡。未来还有实习、考核、独立执业等一系列难关。但他不再焦虑，也不再畏惧。
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重生，不是回到过去的位置，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的坐标。而法律，就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终的坐标。
窗外的阳光照在摊开的书本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条。叶凡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了知识的海洋。
他的律师本色，正从这最基础的“归零”中，一点点开始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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