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的试探性接触后,化工厂方面似乎沉寂了下来,但工作室的空气却愈发凝重。大家都明白,这短暂的平静背后,往往是更激烈的风暴在酝酿。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工作室不是可以轻易打发的对手,后续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
叶凡继续埋首于卷宗和外围数据的分析。与唐若雪的几次简短交流,仅限于纯粹的工作对接,她对他调解时的表现未置一词,但交给他的任务却明显更具挑战性,开始涉及一些初步的法律意见起草和证据链逻辑梳理。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一种更严格的锤炼。
这天下午,叶凡正在核对一份刚收到的、由志愿者冒险拍摄的近期化工厂排污口照片(此次取证程序合法),试图与之前那些模糊旧照进行比对。小陈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有些发白。
“叶助理,唐律师让你马上去她办公室一下。”
叶凡心中一凛,从小陈的神色中读出了不寻常。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唐若雪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唐若雪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听到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是叶凡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愤怒与凝重的表情。
“我们被盯上了。”她开门见山,将一台平板电脑推到叶凡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几段监控录像截图,拍摄地点是工作室楼下街角、附近咖啡馆以及叶凡租住的日租房小区门口。截图的时间戳显示,最近一周,有几个相同的身影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反复出现在与他们相关的区域。这些人穿着普通,行为看似随意,但眼神的指向性和出现的频率,透露出明显的监视意图。
“应该是化工厂那边的人。”唐若雪声音冰冷,“他们不敢直接动我们,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施压,干扰我们工作,甚至可能想抓我们的把柄。”
叶凡看着那些截图,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太熟悉这种手段了,在他还是叶主任的时候,也曾听闻甚至默许过类似针对“不听话”对象的行为。如今,角色互换,他成了被监视、被威慑的一方,这种滋味让他感到屈辱,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们报警?”叶凡下意识地提出常规解决方案。
“报警?”唐若雪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证据呢?几张模糊的截图?警察最多过来做个笔录,然后呢?他们会更隐蔽,或者换一批人。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他们做出更过激的行为。”
她走到办公桌前,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因此退缩。但必须加强防范,所有外出取证必须两人以上,注意反跟踪。电子设备全面检查,重要资料物理隔离备份。”
她的镇定和果断感染了叶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白。我会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就在这时,唐若雪桌上的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特殊提示音。她迅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叶凡。上面只有一条匿名的、经过加密的简短信息:
【档案室。东侧第三柜。底层。蓝色硬壳。2009-2011。】
信息戛然而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一道凭空出现的谜题。
“这是”叶凡瞳孔微缩。
“一个或许值得信任的线人。”唐若雪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化工厂改制前的母公司,是省属国企,2009年划转到清源市。改制前后的部分原始档案,按规定应移交市档案馆,但据说有一部分‘技术档案’被内部封存了。”
叶凡瞬间明白了这条信息的价值!如果能在官方封存的档案里,找到化工厂在省属时期就存在的环保问题原始记录,那将是击穿对方所有“合规”伪装的最有力武器!这远比外围数据和零星照片更具杀伤力。
但风险也极大。信息来源不明,档案馆内部情况未知,如何接触到被封存的档案更是难题。
“信息可靠吗?”叶凡问。
“无法百分百确定。但这个渠道,过去提供过一些有价值但无法公开来源的线索。”唐若雪沉吟道,“问题是,谁去?怎么去?”
档案馆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封存档案的查阅更有严格规定。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几乎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调阅。
叶凡看着那条信息,脑海中飞速运转。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身份,想起了那些虽然疏远但或许还能联系上的、在文化或档案系统工作的旧相识。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或许可以试试非正常途径。”叶凡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唐若雪,“我认识一个朋友,在省档案馆工作过,后来调到了清源市档案局,是个老学究,为人还算正派。我可以尝试以私人身份,找他‘咨询’一些历史档案的查阅流程,看看能不能套出些信息,或者找到漏洞。”
他说的“咨询”和“漏洞”,意味着游走在规则的边缘,利用私人关系和信息不对称。这与他现在应该坚守的“法律量尺”有所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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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若雪紧紧盯着他,似乎要看穿他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她缓缓问道,“如果被发现,不仅前功尽弃,你可能还会惹上新的麻烦。”
“我知道。”叶凡坦然承认,“但这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能的一条路。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而什么都不做,那和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会把握好分寸,绝不触碰法律红线,最多只是利用一些信息差和人情世故。”
这是他基于过去经验做出的判断,也是他在当前困境下,所能想到的、最有效的“破局”手段。
唐若雪沉默了良久。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好。你去试试。但是叶凡,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也记住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一切行动,以安全和不违法为前提。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她没有说“批准”,而是说“你去试试”。这既是对他能力的某种认可,也将最终的责任和风险,压在了他的肩上。
“明白。”叶凡郑重地应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他翻找出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号码,斟酌着措辞,然后走到工作室外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用尽量轻松自然的语气说道:
“喂,是老赵吗?我叶凡啊对,好久不见。有个事儿想请教一下你,关于清源市档案馆查阅一些老企业改制档案的流程”
他的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飘散,一场关乎案件走向、也关乎他自身抉择的隐秘行动,就此展开。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赵会如何反应,不知道档案馆里是否真有那份蓝色硬壳档案,更不知道这一步踏出,是通向光明,还是更深的漩涡。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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