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赵研究员,听到是叶凡,明显愣了一下。叶凡这个名字,在过去意味着省发改委冉冉升起的新星,而如今,则与那场轰动省城的反腐风波紧密相连。
短暂的沉默后,老赵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和疏离:“哦是叶叶先生啊。有什么事吗?”
叶凡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疏远,他压下心头的苦涩,语气尽量保持平和:
“老赵,别紧张,就是私下跟你咨询点事,不让你为难。我有个朋友,是做地方企业史研究的,对清源市那边几年前改制的一家化工厂很感兴趣,想查阅一下它省属时期的一些原始技术档案,不知道清源市档案馆这边,这类档案的查阅有什么特别规定吗?”
他刻意模糊了“朋友”的身份和查阅目的,将动机包装成学术研究,这是最不易引起警惕的理由。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是个老档案人,性格有些古板,但职业道德感很强。叶凡过去与他因工作有过几次接触,印象中此人并不圆滑,但还算正直。
“改制企业的档案,情况比较复杂。”老赵斟酌着用词,“一部分公开的行政文书确实移交了,但涉及所谓‘技术秘密’或‘内部资料’的,很多都嗯,按规定应该移交,但实际可能还在原企业,或者被上级主管部门封存,档案馆这边不一定有,就算有,查阅权限也卡得很死,需要原主管部门或现接收单位的批文。”
他的话证实了唐若雪线人信息的可靠性——确实有一部分档案被“封存”了。
“如果只是想了解一下大概的馆藏情况和查阅流程,有没有可能通融一下,进去看看目录或者存放位置?”叶凡试探着问,他知道这已经是在请求“行方便”了。
老赵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叶凡几乎能听到他内心的挣扎。最终,老赵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说道:
“叶叶凡,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但档案馆有档案馆的规矩。这样吧,明天下午两点,我正好在馆里整理库房,你你自己过来,就说是来找我咨询历史资料数字化问题的。我只能让你在公共阅览区待着,库房你是绝对不能进的,我也没权力让你进。至于你能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那就看你自己的机缘了。”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但叶凡听懂了。老赵愿意在规则内给他制造一个“偶遇”或“旁听”的机会,但不会明确违反规定带他进入禁区,更不会直接帮他调阅档案。这已经是老赵在自身安全和不触犯原则的前提下,所能做出的最大善意。
“足够了!老赵,太谢谢你了!”叶凡由衷地说道。
“别谢我,我什么也没答应你。”老赵急忙撇清,“明天准时,过时不候。”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叶凡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但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叶凡准时出现在清源市档案馆略显陈旧的大厅。他穿着最普通的夹克,戴着顶鸭舌帽,尽量不引人注目。他在登记处报了老赵的名字和事由,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确认后,便让他进去了。
老赵果然在公共阅览区靠近库房通道的地方,假装整理着几盒微缩胶卷。看到叶凡,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稍等。
叶凡找了个位置坐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桌上的阅览指南,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库房通道和周围的环境。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库房通道的门开了,一名穿着档案馆工作服、抱着厚厚一摞档案盒的年轻工作人员走了出来,似乎是准备将档案归位。老赵“恰好”迎了上去。
“小李,这批是刚清点完的旧档?”老赵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啊,赵老师,都是些老国企的零散技术资料,占地方,又没人看。”年轻工作人员抱怨道。
“东侧第三柜那边好像还有点空位,你先放那边吧,回头再统一编号上架。”老赵状若无意地指点着,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不远处的叶凡听清。
东侧第三柜!
叶凡的心脏猛地一跳!线人信息里的位置!
年轻工作人员不疑有他,答应着便抱着档案盒往库房深处走去。老赵站在原地,背对着叶凡,仿佛还在整理胶卷,但叶凡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向库房通道的方向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隐晦的信号——机会就在此刻!库房门因为年轻工作人员的进入尚未完全关闭,老赵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可能存在的监控探头的一部分视线!
叶凡没有任何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装作要去洗手间的样子,极其自然地、脚步轻快地走向库房通道。在接近门口的瞬间,他侧身一闪,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扇即将闭合的门后。
库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着。叶凡根据老赵的提示,迅速锁定了“东侧第三柜”。他蹲下身,看向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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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一堆散乱的文件底部,他看到了一个略显突兀的、深蓝色的硬壳档案盒!盒脊上没有标签,但材质和颜色都与周围灰扑扑的纸盒不同。他颤抖着手,将那个盒子抽了出来。
蓝色硬壳!
他迅速打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摞泛黄的纸张。最上面一份文件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关于原广南省属清源化工总厂(现清源化工厂)含重金属废水处理系统运行异常及周边环境初步监测情况的内部报告》。
日期:2010年8月。
叶凡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飞快地翻阅着,里面详细记录了当时废水处理系统频繁故障、多项重金属指标间歇性超标的数据,以及厂区周边土壤、水体样品的初步检测结果,结论部分明确写着“存在环境污染隐患,建议立即停产检修并启动详细环评”。
这就是铁证!证明化工厂在省属时期就存在严重的、被内部记录在案的环境问题!后来的所谓“合规”和“整改”,极有可能是敷衍了事,甚至掩盖真相!
他强压下激动,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他掏出准备好的微型扫描笔(唐若雪提供的,介于合法与灰色地带的设备),快速、无声地扫描着报告的关键页。他的手心全是汗,扫描笔几乎要握不住。
就在这时,库房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老赵在故意提高音量与人交谈!
警告!
叶凡加快速度,扫描完最后几页关键数据和分析结论,然后将档案盒小心翼翼地按原样塞回底层,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他像一道影子般溜到门边,透过门缝观察外面。
老赵正背对着库房门,和另一位工作人员大声讨论着微缩胶卷的保存问题,恰好挡住了可能的视线。叶凡看准一个空档,再次闪身而出,迅速离开了库房通道区域,回到了公共阅览区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却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搏斗。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几分钟后,老赵结束了“讨论”,踱步过来,看了叶凡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恢复了古板的表情,低声说:“咨询完了就早点回去吧,我们这也快下班了。”
叶凡明白,这是逐客令,也是保护。他站起身,由衷地低声说了句:“谢谢,老赵。”
老赵没有回应,转身走开了。
叶凡快步走出档案馆,直到融入外面街道的人流,才感觉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存有关键证据扫描件的小小扫描笔,感觉它重若千钧。
他做到了。用一种游走于规则边缘的方式,拿到了可能决定案件胜负的关键证据。
但这真的是完全正确的吗?利用私人关系,潜入非公开区域,未经授权扫描内部文件这些行为,与他现在应该坚守的法律精神,是否背道而驰?
成功的喜悦与道德的拷问,同时在他心中交织。
他知道,这份“蓝册”的内容,必须经过严格的合法性审查和转化,才能成为法庭上有效的武器。而他自己,也需要面对唐若雪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解释这证据的来历。
然而,无论如何,僵局,已经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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