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化工厂排污案”的前期工作仍在胶着中进行。技术部门对照片的鉴定尚无突破性进展，外围数据的法律依据梳理也遇到了专业壁垒。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却主动找上门来。
化工厂方面，或许是嗅到了风声，或许是试图将矛盾化解在诉讼之前，通过区司法局的调解中心，主动提出要与“受到影响的村民代表”进行“友好协商”。他们指定要求与代理此案的“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进行初步接触。
这是一个典型的“鸿门宴”。对方意图很明显：试探虚实，摸清底线，甚至可能试图分化瓦解，或者用一些小恩小惠换取村民放弃诉讼。
去，还是不去？
工作室内部产生了分歧。年轻助理们大多主张强硬拒绝，认为这是对方的缓兵之计，毫无诚意，参与只会浪费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被对方利用。
唐若雪沉吟不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并未参与讨论的叶凡身上。
“叶助理，”她突然点名，“你认为呢？”
叶凡愣了一下，抬起头。这些日子，他逐渐习惯了埋头干活，很少在策略层面发表意见。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
“不去，显得我们畏惧或者不近人情，可能被对方宣传为‘拒绝沟通’。去，确实有风险，但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小陈忍不住反问，“能有什么机会？他们肯定不会承认错误，只会扯皮。”
“机会在于，我们可以当面确认对方的态度和底线。”叶凡解释道，
“通过他们的言谈举止，评估其应对策略是‘积极化解’还是‘顽固抵抗’；通过他们提出的‘协商’条件，判断其愿意付出的代价和试图掩盖的核心问题。这些信息，对我们后续制定诉讼策略，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由我们作为法律代表陪同村民前去，可以避免村民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被对方误导或施压。关键在于，我们去之前，必须和村民代表充分沟通，明确我们的立场和底线，绝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的分析，冷静而务实，带着一种曾经身处博弈漩涡中培养出的直觉。
唐若雪听完，点了点头：“风险与机遇并存。我同意叶助理的看法。这次调解，我们去。但不是去‘协商’，而是去‘听证’和‘摸底’。”
她看向叶凡，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决定：“这次，由叶助理作为主要法律代表，陪同村民老张前去。”
“我？”叶凡愕然。他一个刚来不久、连律师证都没有的“助理”，如何去面对对方很可能由专业律师和企业高管组成的团队？
“你熟悉体制内的沟通方式和潜在规则，也了解这个案子的卷宗细节。”唐若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法律工作者，你的背后是法律和你的当事人。你需要做的，是倾听、观察、在必要时依据法律阐明我方立场，保护当事人权益。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妥协。”
她的话，像是一道清晰的指令，也像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叶凡感到压力巨大，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久违的、迎接挑战的冲动被点燃。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调解安排在一间标准的区司法局调解室里。对方来了三个人：一名西装革履、表情精明的律师，一名穿着工装、自称是化工厂“环保科科长”的中年男子，还有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女文员。而叶凡这边，只有他和皮肤黝黑、神情紧张的老农民张老汉。
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微妙的不对等。
化工厂的律师率先开口，笑容可掬，言辞恳切，大谈企业发展的不易、对地方税收和就业的贡献，以及“一直以来对环保工作的重视”，承认“可能在个别环节存在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但坚决否认存在“系统性”或“恶意”的污染行为。
他提出，愿意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为“确实因环境问题感到困扰”的村民提供一笔“慰问金”和“健康体检”，并承诺加强厂区环保设施的日常维护。
条件优厚，姿态放得很低，但核心诉求很清楚：用有限的金钱补偿，换取对方放弃追责和诉讼，并将事件定性为“可以改进的个别问题”。
张老汉听着，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无助地看向叶凡。
叶凡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对方律师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感谢贵方表达的‘诚意’。但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基于张大叔和其他村民认为其合法权益受到了侵害的事实，是基于《环境保护法》、《侵权责任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而非单纯的‘人道主义’。”
他避开对方设定的“慰问”框架，直接将对话拉回到法律层面。
，！
“您方才提到‘个别环节可以改进’，请问具体是指哪些环节？贵公司是否有相关的内部调查结论和改进时间表？您提到的‘健康体检’，是基于何种标准？与潜在污染物的关联性如何评估？后续如果检出相关疾病，贵方是否认可其与排污行为的因果关系并承担相应责任？”
他一连抛出几个具体而专业的问题，每个问题都指向对方试图模糊处理的核心。
对方律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法律助理”如此难缠。那位“环保科科长”更是有些坐立不安。
“这个具体技术细节，我们需要回去进一步核实”律师试图搪塞。
“理解。”叶凡点点头，并不穷追猛打，而是话锋一转，
“既然贵方承认存在‘可以改进’的环节，并且愿意提供体检，这可以看作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我们建议，可以将这些内容，以及贵方承诺的环保设施维护计划，形成一份详细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环境整改与补偿协议》，明确各方权利义务、整改标准、验收程序和违约责任。而不是一份模糊的‘慰问’纪要。”
他提出了一个对方绝不可能答应的方案——将口头承诺变成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这既是将对方一军，也是在向张老汉和幕后关注的唐若雪表明，他并未被对方的“糖衣炮弹”所迷惑。
果然，对方律师立刻表示：“这个恐怕需要上报集团领导，比较复杂”
调解陷入了僵局。但叶凡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摸清了对方的底牌——试图用最小代价平息事端，避免法律追责。
他也向张老汉展示了，如何用法律的武器来守护自己的权利，而不是被动接受施舍。
调解不欢而散。离开调解室时，张老汉紧紧握着叶凡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叶律师，谢谢你！俺听懂了，他们就是不想认账！俺们不怕，有你们在，俺们就跟他们打这个官司！”
回去的车上，叶凡疲惫地靠在座椅上，心情复杂。他成功地完成了唐若雪交代的任务，守住了底线，甚至某种程度上震慑了对手。
但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与过去在项目办协调各方时那种游刃有余不同，这一次，他是在资源、地位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进行的一场防御性战斗。这种战斗，更加耗费心神，也更加纯粹。
他不知道唐若雪会如何评价他今天的表现。是认可他的“不辱使命”，还是批评他依然带着“官场博弈”的痕迹？
当他回到工作室，向唐若雪简要汇报了调解经过后，唐若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后续重点，还是回到核心证据的突破上。”
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但叶凡发现，当天晚上，唐若雪将他整理好的、关于化工厂用电用水数据与生产排污关联性的初步分析报告，要了过去。
这或许，就是她独有的、表达认可的方式。
叶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第一次觉得，这条布满荆棘的回归之路，似乎也透进了些许微光。
他开始有点理解，唐若雪为何能在这条路上，走得如此坚定。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