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化工厂排污案”的证据搜集工作，按照叶凡建议的新思路，紧张地展开。
小陈带领团队埋头研究各部门的数据管理规定，试图找到强制调取外围数据的法律支点。
而叶凡，则继续负责他那看似永无止境的卷宗整理工作。
然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整理者。在唐若雪那次提醒之后，他刻意调整着自己的心态和视角。
他不再仅仅将文件视为需要归类编号的死物，而是开始尝试着去“阅读”它们，去理解每一页纸张背后所代表的事件、人物和因果链条。
他整理到一份三年前的村民联名举报信复印件，字迹歪歪扭扭，按满了红手印，诉说着井水变味、庄稼枯死、家人接连患病。信的末尾，是当时镇信访办盖着公章的、格式化的“已受理”回执，再无下文。
他又翻到一份两年前的县环保局对该化工厂的“现场检查记录”，上面记载着“各项排放指标均在许可范围内”，检查人员签名栏是两个陌生的名字。
紧接着，是一份一年前由省里某科研机构出具的、受化工厂委托完成的《环境影响后评价报告》（摘要版），结论是“企业环保措施有效，对周边环境影响可控”。
如果单独看官方记录和那份光鲜的报告，化工厂几乎可以说是“合规典范”。但将这些与村民的举报信、零散的医疗记录、以及他自己在省政府工作时隐约听到的关于清源市“环保压力”的传闻联系起来，一种极不协调的画面便浮现出来。
这天下午，他整理到一箱特别混乱的资料，似乎是早期志愿者走访时收集的零散证据。在一叠废报纸和宣传单的夹缝中，他无意间翻出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像是用老式手机偷拍的，画面昏暗，但能辨认出是夜晚的化工厂厂区，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通过一条隐蔽的管道向旁边的河道排放着颜色可疑的废水。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个日期，大约是四年前。
叶凡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些照片虽然模糊，但如果能证实其真实性和关联性，将是证明化工厂偷排的直接证据！他立刻将照片挑出来，仔细检查。可惜，照片没有其他任何说明，拍摄者不详，也无法直接证明与本案化工厂的关联（虽然背景建筑特征高度吻合）。
更重要的是，这些照片的取证方式显然不符合严格的司法程序，其证据效力在法庭上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取证手段不合法而被排除。
是将其作为“线索”提交，还是因其“瑕疵”而暂时搁置？
他想起了唐若雪的话——“量尺，只有法律本身”。如果严格依照证据规则，这些照片目前的价值确实有限。但他也清楚，在对抗如此强大的对手时，有时候需要一些非常规的“线索”来打开局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照片走向了唐若雪的办公室。她正在和一位环境工程专家通电话，讨论污染物迁移路径的模拟问题。叶凡安静地等在门口。
唐若雪挂断电话，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照片上。
“唐律师，我在整理旧资料时发现了这些。”叶凡将照片递过去，简要说明了情况和自己的疑虑，“证据效力可能有问题，但我觉得或许可以作为一条调查线索。”
唐若雪接过照片，仔细地看着，眉头微蹙。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凡：“你认为，我们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叶凡迎着她的目光，谨慎地组织着语言：“从纯粹的法律技术角度看，风险很大，投入产出比可能不高。但如果这能帮助我们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迫使对方在某个环节露出破绽或许值得尝试。关键在于，后续的调查必须严格合法。”
他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而是分析了利弊，并将最终决定权交还给她。
唐若雪沉默了片刻，将照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知道，在公益诉讼中，我们常常面临这种两难。严格遵守程序，可能寸步难行；稍微变通，又可能授人以柄，甚至损害法律的尊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
“但这些照片，至少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化工厂存在偷排的重大嫌疑，这并非空穴来风；第二，有知情者或受害者，在四年前就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下证据，虽然方式不专业，但勇气可嘉。”
她拿起内线电话，叫来了小陈。
“小陈，这几张照片，你拿去请技术部的同事做一下初步鉴定，尽可能确认拍摄时间、地点，分析是否有篡改痕迹。同时，”
她看向叶凡，“叶助理，你跟进一下，根据照片上的日期，回溯那段时间前后，化工厂周边的公开信息，比如当地论坛、贴吧、甚至气象记录（看是否下雨冲刷了排放痕迹），看看能不能找到任何旁证，哪怕只是蛛丝马迹。记住，所有调查，必须在法律框架内进行，不得采用任何非法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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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因为证据有瑕疵就轻易放弃，也没有为了追求结果而忽视程序。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也更负责任的道路——在恪守法律边界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挖掘线索的价值。
“我明白。”叶凡点头，感到一种久违的、被赋予信任和责任的感觉，虽然这责任如此微小。
接下来的几天，叶凡除了继续整理卷宗，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考古”般的信息检索上。
他在布满灰尘的旧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翻阅着几年前的本地网络存档，比对地图，查询历史天气。过程枯燥而进展缓慢，但他却前所未有地投入。
他发现，法律工作，有时就像痕检专家在犯罪现场寻找指纹。需要的不仅是专业知识，更是极大的耐心、细心和对细微异常之处的敏感。
他过去在官场练就的从海量信息中捕捉关键点的能力，在这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发挥了作用。
终于，在照片标注日期后的第三天，他在一个早已废弃的地方论坛角落里，找到了一条仅有寥寥数语的匿名帖子，抱怨那几天“河边味道特别刺鼻，像臭鸡蛋”，时间与照片日期高度吻合！虽然这远非直接证据，但至少为照片的真实性提供了一丝微弱的佐证。
他将这个发现报告给唐若雪时，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表示，但叶凡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认可。
那一刻，叶凡忽然觉得，手中这把名为“法律”的量尺，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遥远。
它需要被严谨地使用，但也允许，甚至鼓励，使用者带着良知和智慧，去发现那些被隐藏的“痕迹”。
而他自己，似乎也在这一次次的“痕检”中，悄然擦拭着蒙在尺身上的，属于自己的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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