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叶凡像一颗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嵌入“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这台精密而高速运转的机器中。
他逐渐熟悉了卷宗整理的流程,速度虽仍不及年轻助理们,但错误率显着下降。他不再去想自己曾经的身份,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梳理混乱的时间线、归纳关键证据点这些最基础的工作中。
手指的伤口结了痂,颈椎的酸痛成了常态,但他心中那股因虚度光阴而产生的恐慌,却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所取代。
然而,这种埋头苦干的状态,在他第一次参与案件讨论时,被打破了。
讨论的正是他一直在整理资料的“清源化工厂排污案”。案情并不复杂,化工厂长期违规排放,导致周边土壤、水体污染,村民健康受损。但取证艰难,尤其是要证明污染行为与村民健康损害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以及确定具体的赔偿范围和标准,极为棘手。
唐若雪召集了包括叶凡在内的几名核心人员开会。她先让小陈介绍了前期取证情况和面临的困境,主要是关键性的、能一锤定音的连续监测数据难以获取,以及部分村民因年代久远或迫于压力,不愿出面作证。
“我们的策略,是准备向清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环境民事公益诉讼,同时推动检察机关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形成合力。
唐若雪语气冷静,“但目前的证据,尤其是量化损害的证据,还不足以支撑我们的诉讼请求,法院很可能以‘证据不足’驳回,或者判决结果远低于预期。”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几位年轻助理提出了几种思路,比如申请法院调查令,或者寻找更权威的第三方鉴定机构,但都因为成本、时间或地方保护主义等原因,可行性不高。
叶凡一直沉默地听着。这些讨论,将他带回了某种熟悉的语境——分析问题,寻找解决方案。但他强迫自己记住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整理卷宗的“助理”。
直到唐若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无波:
“叶助理,你之前在相关部门工作过,对于这类涉及地方企业和环保的纠纷,从处理流程和可能的突破口上,有没有什么看法?”
“叶助理”这个称呼让叶凡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抬起头,接触到唐若雪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以及几位年轻同事好奇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不是客套,而是一种考验。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说道:
“从流程上看,这类案件的关键,往往卡在地方环保部门的监测数据和行政处罚记录上。企业通常有各种办法规避或干扰日常监测,而历史数据可能存在‘技术性’缺失或修改。
他顿了顿,看到唐若雪微微颔首,似乎在鼓励他说下去。
“直接申请法院调查令,或者依赖现有的、可能被‘处理’过的官方数据,风险很高,容易陷入被动。”叶凡继续道,思路逐渐清晰,
“或许可以换个角度。化工厂的生产离不开稳定的原材料供应和能源消耗。它的用电记录、用水记录、特定化学品的采购和运输记录,这些数据由电力、水务、交通等部门掌握,相对独立,人为干预的难度较大,且能间接但有力地反映其生产规模和排污可能性。可以从这些外围数据入手,构建一个初步的证据链,再以此为依据,向法院申请调取更核心的环保数据,成功率可能会更高。”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助理眼睛亮了起来,显然觉得这个思路新颖且具备可操作性。
但唐若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看着叶凡,追问了一句:
“获取这些外围数据,同样需要借助司法或行政力量。你认为,我们凭什么能说服法院或者这些部门,为我们开这个口子?”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也触及了叶凡内心深处不愿触碰的领域——权力的运用。
叶凡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凭规则。电力、水务、交通部门的这些数据,虽然不直接公开,但其产生和管理,本身就有相应的法规和部门规章约束。我们可以研究这些规章,找到其中关于数据保存、调取(尤其是在涉及重大公共利益案件时)的条款依据。我们的申请,不是请求‘特批’,而是要求相关部门‘依法履职’。这比单纯依靠法官的自由裁量权或者某个领导的‘批示’,更可靠。”
他说出了“规则”二字。这曾经是他信奉并试图守护,却又亲手违背的东西。此刻再次提起,心中五味杂陈。
唐若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然后,她移开目光,对其他人说:
“叶助理的思路可以作为一个方向。小陈,你负责牵头,立即组织人手,深入研究相关部门的数据保留与披露规定,梳理出可能的法律依据。其他人,继续按原计划推进。”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没有对叶凡的建议表示赞赏,也没有否定,只是将其纳入了工作流程。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叶凡坐在原地,心情复杂。他提出建议,是基于专业本能,但说完之后,却感到一阵空虚。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思考方式,依然带着浓厚的“体制内”色彩,习惯于从规则和程序缝隙中寻找路径。这与唐若雪她们那种更直接、更纯粹、有时甚至显得有些“理想化”的斗争方式,似乎并不完全合拍。
“叶助理,”唐若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回过头,看到她还没走,
“你刚才提到的思路,确实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我希望你记住,在这里,我们手中的‘量尺’,只有法律本身。任何对规则的运用,目的都是为了更有效地实现法律所追求的正义,而不是为了‘技巧’本身,更不是为了重现某种权力运作的逻辑。”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叶凡刚刚因“有用”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上。他明白了,唐若雪认可了他的专业价值,但也在警惕他可能带来的、属于过去那个“叶凡”的思维惯性。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精通规则漏洞的“前官员”,而是一个真正信仰法律精神的“法律人”。
叶凡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整理卷宗而粗糙不少的手,轻声回答:“我明白。”
唐若雪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叶凡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回到他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前。他拿起下一份待整理的文件,目光却比之前更加清明。
量尺,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只是这一次,他必须用这双沾染过污秽的手,重新学习,如何丈量正义的尺度。
而第一步,就是先丈量清楚,自己与这把尺子之间,那尚未填补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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