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的决心，在现实的粗糙摩擦下，依然会感到刺痛。
第二天一早，叶凡提前半小时到达工作室。他主动打扫了公共区域的卫生，给绿植浇了水，将茶水间的咖啡机清洗干净。
这些琐事，他做得一丝不苟，试图用行动来适应新的角色，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涤荡过去残留的习气。
唐若雪到得很准时，看到他忙碌的身影，目光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上午九点，唐若雪将叶凡叫了进去，递给他一份薄薄的卷宗。
“一个劳动仲裁的咨询，当事人下午过来。你先看看材料，了解基本情况，下午负责接待和初步记录。”
她的指令简洁明确，不带任何多余感情：
“记住，你现在是实习律师，倾听、记录、梳理事实是你的首要任务。不要急于下判断，更不要代入你过去的‘经验’。”
叶凡接过卷宗，封面上写着“刘建军诉xx餐饮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案”。
他点了点头：“明白。”
回到自己的角落位置，他翻开卷宗。案情并不复杂：刘建军，五十岁，在一家连锁餐饮公司做了十五年的厨师，去年年底公司以“组织架构调整，岗位撤销”为由，单方面解除了劳动合同，且拒绝支付任何经济补偿金。
刘建军认为这是违法解除，申请劳动仲裁，但一审仲裁裁决驳回了他的请求，理由是他“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解除行为的违法性”。
材料里只有仲裁申请书、裁决书和一些零散的工资条复印件。证据确实单薄。
叶凡仔细阅读着裁决书，试图找出其中的问题。凭借多年在机关处理文件、协调矛盾的经验，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裁决有些“和稀泥”，对用人单位过于宽容。但他牢记唐若雪的提醒，没有立刻写下自己的分析，而是将疑点和需要向当事人核实的问题一一列出。
下午两点，当事人刘建军准时到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愁苦，手指粗糙，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他拘谨地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双手不安地搓动着。
叶凡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打开笔录本。
“刘师傅，您好，我是实习律师叶凡。您先把情况详细跟我说说，别着急，慢慢讲。”叶凡放缓语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和可亲。
刘建军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朴素但气质依旧难掩沉稳的男人，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他的表达有些混乱，夹杂着太多的个人情绪和对公司“卸磨杀驴”的愤懑。
叶凡没有打断他，只是耐心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追问一两句细节，引导他说出更多事实。他得知，所谓的“组织架构调整”后，公司很快就招聘了新的、更年轻的厨师；刘建军所在的门店也并未关闭；公司解除合同前，没有进行任何协商或培训，直接下达了通知。
“他们就是嫌我老了，干不动了，想一脚踢开！”刘建军说到激动处，眼圈发红。
叶凡快速记录着，心中那个“裁决不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他依旧克制着，没有做出任何承诺或评价。
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送走千恩万谢、似乎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刘建军，叶凡回到座位，开始整理笔录，梳理法律关系和证据线索。
他发现，刘建军提到的一个关键细节在之前的材料里没有：公司人事经理在口头通知他时，曾不小心说漏嘴，提到“公司要降低成本，老员工工资高”。如果能证明这一点，将极大强化公司是“变相裁员”而非“合法解除”的嫌疑。
他立刻将这个发现和自己的初步分析写成了简报，准备提交给唐若雪。在撰写时，他习惯性地想用一些在机关里常见的、带有结论性和倾向性的词汇，但笔尖一顿，他想起了唐若雪的告诫。
他删掉了那些主观判断，只客观陈述事实、列举疑点和法律依据，最后附上自己的建议——“建议重点收集关于公司‘降低成本’言论的证据，并申请仲裁庭调取公司新招聘厨师的记录及门店经营状况证明。”
他将简报交给唐若雪。唐若雪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记录还算详细，疑点抓得也准。”她放下简报，抬头看着叶凡，话锋却是一转，“但是，你面对当事人时，是否给予了不切实际的期望？”
叶凡一怔。
“我注意到，刘建军离开时，看你的眼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唐若雪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的力度，
“我们作为律师，尤其是公益律师，要给予当事人信心，但不能是虚妄的希望。在证据不足、前景不明的情况下，过度共情和热情，可能会在结果不如意时，给当事人带来更大的伤害。冷静、客观、基于事实和法律的分析，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负责。这是你需要学习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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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愣在原地，脸上有些发烫。他回想自己与刘建军的交流，确实，在倾听对方诉苦时，他心中充满了义愤，那种情绪可能在不经意间传递了出去。他习惯了在体制内那种“协调”、“安抚”的思路，却忽略了在法律服务中，理性与克制的重要性。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接受批评。
“明白就好。”唐若雪拿起那份简报，“你的分析和建议方向是对的。这个案子，你来跟进，负责证据收集和仲裁申请材料的起草。我会复核。”
这算是认可了他的工作，并给了他实质性的任务。
“好。”叶凡郑重点头。
回到座位，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唐若雪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律师不是侠客，不能光凭一腔热血。法律的武器，需要冷静的手来挥舞。
他重新拿起刘建军的卷宗，这一次，他不再代入过多的个人情绪，而是像一个工匠一样，仔细审视着每一个证据环节，思考着如何构建最稳固的法律论证。
身份的归零艰难，但思维模式和职业习惯的归零，似乎更加不易。这第一课，他学得有些狼狈，却至关重要。
他知道，在这条新的道路上，他还有很多这样的“第一课”要上。而每一次学习，都是在为他褪去旧壳，重塑“律师本色”增添一笔底色。
他低下头，继续投入工作，眼神比之前更加专注，也更加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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