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雨，敲打着出租屋单薄的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屋内，一盏孤零零的节能灯散发着苍白的光晕，勉强照亮这间不过十余平米、家徒四壁的房间。
一张行军床，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瘸腿书桌，两把塑料凳子，以及墙角堆着的几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拆封的纸箱，便是全部家当。
叶凡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刑法原理》与几份卷宗复印件。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毛衣，袖口有些磨损，与一年多前那个在省政府大院、西装革履、前呼后拥的叶处长判若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新刷墙壁的石灰味和雨水的潮气。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法条上，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白天在“若雪公益法律服务工作室”——发生的一幕幕，如同无声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他是以“实习律师”的身份去的。唐若雪履行了她的承诺，在他最狼狈、最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他一个落脚点，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但工作室里的其他人，那些年轻的面孔，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好奇，有探究，有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基于他“前官员”身份的、天然的疏离与戒备。
他被安排坐在公共办公区最角落的位置，负责整理一些过往案件的档案，协助撰写最简单的法律文书格式。端茶倒水、复印跑腿，这些他多年前初入机关时做过的事情，如今再次轮回到了他身上。
一个曾经手握实权的处长，如今成了律所里资历最浅、甚至需要向刚毕业的年轻人请教的“实习生”。巨大的身份落差，像冰冷的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穿着他残存的自尊。
下午，他因为一个法律文书的引用格式不够规范，被唐若雪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指出。
她的语气平静，公事公办，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感到难堪。那一刻，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年轻目光中的灼热。
他知道唐若雪是对的。法律容不得半点含糊，他必须从头学起，忘掉过去的身份和习惯，以最谦卑、最严谨的态度，重新面对这个领域。但这“归零”的过程，所带来的心理上的撕裂与阵痛，远超他的想象。
窗外雨声渐疾。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这疲惫不仅来自于身体的劳累，更来自于精神上的无所适从。离开了那个熟悉的权力场，剥离了那层光鲜的外衣，他仿佛被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找不到方向，也看不清前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淋湿的、昏暗破旧的街道。这里与他曾经居住的那个安保严密、环境优雅的省级干部小区，是天壤之别。一种混杂着悔恨、茫然与一丝不甘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笃笃笃——”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么晚了，会是谁？他带着疑惑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唐若雪。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肩头被打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你晚上没吃什么，煮了点粥。”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顺路过来，目光却快速扫过他简陋的住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
叶凡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狭小的空间因为她的到来，更显局促。
“条件比较差，见笑了。”他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唐若雪将保温桶放在瘸腿书桌上，视线扫过桌上摊开的书籍和卷宗，淡淡道：“能放下身段，从头开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她打开保温桶，一股温热清香的白粥气息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阴冷与霉味。
“律所，或者说法律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她盛出一碗粥，递给他，声音平静无波，
“它不看你过去有多高，只看你现在手里握着的法律条文和证据是否扎实，看你为当事人争取权益的心是否坚定。在这里，一切归零，凭本事说话。”
叶凡接过那碗温热的粥，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也熨帖了些许他内心的冰凉。
“我知道。”他低声道，“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时间会给你答案，但不会给你宽容。”唐若雪看着他，目光锐利如昔，“适应得快慢，取决于你自己。是沉溺于过去的身份无法自拔，还是把它当成一种独特的阅历，更好地去理解权力与权利、政府与民众之间的关系，选择权在你。”
她没有再多待，嘱咐了一句“趁热吃”，便转身离开了。来去如风，如同她一贯的风格。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那碗粥袅袅升起的热气。
叶凡端着那碗粥，久久站立。唐若雪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的心上。归零，不仅是身份的归零，更是心态和认知的归零。他必须彻底告别那个迷失在权力中的“叶凡”，才能找回那个最初怀抱法治理想的自己。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小小的镜子。镜中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神深处带着创伤后的迷茫，却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不愿服输的韧劲。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归零”他轻声自语，“那就从负开始吧。”
他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了笔。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屋内的灯光，似乎比刚才，要明亮、坚定了几分。
他知道，这条救赎之路，注定孤独而漫长。但至少，这碗温热的粥，和那番冷冽却真实的话语，让他在这寒冷的雨夜里，触摸到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温度。
他的律师本色，将从这最彻底的“归零”中，开始重新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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