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叶凡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将被子叠成近乎标准的“豆腐块”,然后开始收拾狭小的客厅。
母亲听到动静,也早早起来,看着他已经利索地擦完了桌子,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地去厨房熬粥。
父亲房间的门依旧紧闭。
早饭是沉默的。白粥,咸菜,还有母亲特意煎的两个鸡蛋。叶凡低头喝着粥,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母亲小心翼翼的目光,和父亲房间里传来的、代表拒绝的寂静。
“我今天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活干。”吃完早饭,叶凡放下碗筷,低声说。
母亲点了点头,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塞到他手里,声音带着哽咽:
“家里没什么钱了,这点你先拿着应急。”
布包很轻,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钞。叶凡感觉那布包烫得灼手,他几乎要立刻推回去,但看到母亲那双布满血丝、带着恳求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谢谢妈。”他声音沙哑。
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县城比他记忆中苏醒得更早,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流熙熙攘攘。
叶凡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西装,试图融入这忙碌的节奏,却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异类。
他先去了县城的劳动力市场。那是一个露天的广场,挤满了等待雇主的农民工和各种找零活的人。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雇主挨个打量、询问,像挑选货物一样。有人需要搬卸工,有人需要装修小工,都需要力气,需要熟手。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找活?干什么的?”
叶凡顿了顿,说:“什么都能干。”
工头嗤笑一声:“细皮嫩肉的,不像干力气活的。以前做什么的?”
叶凡喉咙发紧,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坐办公室的。
“坐办公室的跑这儿来?”工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鄙夷和警惕,“犯什么事儿出来的吧?”
叶凡身体一僵,没有否认。
工头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立刻摆摆手,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妈的,真晦气。”
叶凡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目光仿佛都带上了刺。那声“犯什么事儿出来的”,像一把无形的刀,将他试图掩藏的过去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开除公职,开除党籍人员——这些标签,如同烙在额头上的红字,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他不死心,又尝试着问了几个招工的人。结果大同小异。要么对方一听他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就直接摇头,要么在他略显迟疑地回答过去职业时,对方眼神立刻变得微妙,然后找借口拒绝。他甚至看到有人在他转身后,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一个上午毫无所获。阳光渐渐毒辣起来,照得他有些头晕。他走到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犹豫了一下,用母亲给的钱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就着公共水龙头的凉水,蹲在路边囫囵吞下。
下午,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几家还在营业的餐馆和小店,询问是否需要洗碗工、保洁员。一家小餐馆的老板娘看他样子还算周正,似乎有点意动,让他填个表格。
“履历这一栏,要如实填写啊,我们要去核实的。”老板娘提醒道。
叶凡拿着笔,看着“工作经历”那一栏,手悬在空中,久久无法落下。如实填写?写他曾是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然后等着对方去核实,换来更直接的羞辱和拒绝吗?
他最终放下了笔,对老板娘说了声“抱歉”,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仓促地离开了。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上,身心俱疲。
身体的劳累尚可忍受,但那无处不在的歧视和拒绝,那种被整个正常社会排斥在外的孤立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路过一个建筑工地,看着那些浑身泥灰、却大声说笑着下工的工人们,第一次对那种纯粹的、靠体力换取报酬的生活,产生了一种近乎羡慕的情绪。至少,他们拥有被这个社会最基本的劳动力市场接纳的资格。
而他,空有满腹曾经用来钻营、如今试图用来赎罪的法律知识,却连一份糊口的体力活都找不到。
烙印太深,深到他的一切努力,在世人眼中,都先被打上了“不可信”、“不洁净”的印记。
他走到县城边缘的一条小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水中倒映出他憔悴落魄的脸,和那双曾经充满野心、如今只剩下疲惫和迷茫的眼睛。
叶凡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残阳,像血,也像泪。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不行。
他不能倒下。
就算这烙印无法消除,
他也要在这烙印之下,
蹚出一条,
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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