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坑洼不平的村道上颠簸，最终停在了一栋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前。这是叶凡老家，父母用他工作后寄回的钱，加上毕生积蓄翻盖的，在村里曾是他“出息了”的象征。
如今，这楼房在他眼中，却像一座无声的纪念碑，刻满了他曾经的荣耀与如今的耻辱。
他付了车钱，提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站在紧闭的铁门外，竟没有勇气去敲。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还有母亲隐约的咳嗽声，一切都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酸。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脚步声传来，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是他，母亲愣了一下，眼中瞬间涌上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惊喜，有心痛，有担忧，最终都化为了强装出来的平静。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哑，连忙打开门。
“嗯，妈，我回来了。”叶凡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提着箱子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干净整洁，父亲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戴着老花镜修补一个箩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凡身上，那眼神浑浊、疲惫，带着一种叶凡从未见过的、深深的失望和疏离。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一眼，比任何斥责都让叶凡难受。他宁愿父亲打他骂他，也好过这种彻底的沉默和无视。
“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母亲慌忙打破尴尬，转身走向厨房，背影佝偻而仓促。
叶凡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这个他长大的家，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拘谨和陌生。他失去了官员的身份，似乎也同时失去了作为儿子的资格。
他走到父亲旁边的另一张竹凳坐下，试图找些话说：“爸，您腰还疼吗？我”
“不碍事。”父亲打断他，声音干涩，依旧没有抬头。
对话戛然而止。院子里只剩下竹篾摩擦的沙沙声，和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
面很快做好了，母亲端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叶凡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偷偷抹了抹眼角。
“妈，我我对不起你们。”叶凡放下筷子，声音哽咽。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住叶凡的手，粗糙的手掌微微颤抖：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那些事，咱不想了，啊？”
她不懂官场的复杂，她只知道儿子犯了错，丢了官，但她更心疼儿子此刻的落魄和痛苦。
这时，父亲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走到叶凡面前。他看着叶凡，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重：
“叶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没出过大官，也没出过犯人。你考上大学，进省城，当领导，我和你妈脸上有光，但心里也一直提着，怕你走歪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那天，那几个人拿着钱来，说是你让给的我当时就想，我儿子不是这样的人！可可你现在”
父亲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叶凡心上。
“爸，我没有！那钱我绝对不知道！是周远山他们”叶凡急切地辩解。
父亲摆了摆手，打断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外面的人，只会说，叶凡贪了钱，还让他老子在家收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现在不是官了，也好。回来，就踏踏实实的，把以前那些花花肠子都收起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图个问心无愧，比什么都强。”
说完，父亲不再看他，背着手，蹒跚着走进了里屋。
叶凡僵在原地，父亲的话如同最后一场冷雨，将他彻底浇透。他失去了权力，失去了荣誉，如今，连在至亲面前最基本的信任和尊严，也摇摇欲坠。
他真的归零了。不，甚至是负数。
母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怪你爸，他心里难受你去楼上你以前的房间休息吧，都收拾好了。”
叶凡点点头，提起行李箱，一步步走上熟悉的楼梯。他的房间还保持着以前的样子，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和公共管理的书籍，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这一切，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现在的他。
他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窗外是熟悉的乡村夜景，宁静，却再也无法让他感到平静。
归零之后，是比零更深的虚空。他该如何在这虚空中，重新找到立足之地？父亲那句“问心无愧”，像一个遥远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赎罪的道路，才刚刚开始。而第一步，就是学会承受这份众叛亲离的、归零的痛。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