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的“自白”持续了数日。他不再有任何隐瞒和侥幸，将自己如何从坚守原则到步步失守的过程，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和盘托出。
他详细描述了周远山如何从送茶叶开始，一步步用“朋友”姿态、专业信息、医疗便利、高档消费进行长期围猎；
坦白了吴骏如何以“同路人”和“老大哥”的姿态，用“大局观”和“政治智慧”诱导他在林地补偿、人事安排乃至招标中做出妥协；
甚至，他也客观陈述了郑国明主任在不同时期，那些或明或暗关于“弹性”和“平衡”的暗示，给他带来的困惑与压力。
他的交代，如同一幅精细的解剖图，不仅呈现了自己堕落的内因——虚荣、软弱、贪婪，更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张围绕重大项目形成的、试图扭曲规则的利益之网。
他交出了自己保留的、与周远山部分交往的记录（一些谨慎存下的通话录音片段和短信截图），以及他私下记录的、几次关键节点上与吴骏、郑国明谈话的要点。
他的态度，从最初的抗拒、崩溃，到如今的平静、彻底，让调查组也感到有些意外。
王主任在最后一次正式谈话结束时，看着眼前这个虽然憔悴但眼神已不再浑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的问题，组织上会依法依纪做出处理。但在最后时刻，你选择了面对，这不算太晚。”
这句话，像一枚印章，盖在了叶凡这段不堪回首的历程末端。
调查结束，等待处理结果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他被移出了“双规”点，暂时安置在纪委的一处指定住所，活动范围受限，但条件稍好。他每天能看到的，只有一份被审核过的报纸和墙壁上的日历。
他看着日历一页页翻过，从春末到盛夏。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而他的世界，却仿佛停滞了。他反复回想自己这十几年，从象牙塔尖的理想青年，到手握重权的项目办主任，再到如今的阶下囚。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他不再去想什么前程、权力，那些曾经让他迷恋又最终将他吞噬的东西，如今想来，竟如此虚幻。他更多想起的，是青岚那片需要保护的山水，是移民代表脸上质朴的期盼，是第一次成功组织国际招标后的短暂欣慰，是唐若雪那双清冷却始终明亮的眼睛。
这些，才是他最初想要守护的东西。而他，却在半路上迷失了。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王主任和组织部、发改委的相关人员一同到来，正式向他宣布了处理决定。
“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如下：”
王主任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叶凡心上。
“叶凡，身为党员领导干部，理想信念动摇，纪律意识淡薄，严重违反党的廉洁纪律、工作纪律，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及影响力，为他人谋取利益，自身也存在多处违反廉洁自律规定的行为，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已丧失一名共产党员的基本条件。”
叶凡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依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等有关规定，决定给予叶凡——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这两个词，如同最终的审判，将他彻底打回了原形。他不再是党员，不再是干部，他失去了他曾经视若生命的政治身份和事业平台。
“鉴于其在审查后期能主动交代组织尚未掌握的部分问题，态度较好，且其部分行为虽违规但未明显触及刑法红线，经综合考量，免于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叶凡嘴角扯出一丝苦涩。他避免了牢狱之灾，但对他而言，政治生命的终结，或许比失去短暂的人身自由更加残酷。
“叶凡同志，你有什么意见吗？”宣布完毕，王主任例行公事地问道。
叶凡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意见。我接受组织的处理决定。”
他还能有什么意见？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所必然导向的结局。
办理完所有手续，他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私人用品，所有与工作相关的物品、证件都已上交——走出了那栋限制他自由数月的小楼。
外面阳光刺眼，车水马龙。他站在路边，恍如隔世。没有人来接他，昔日的下属、同僚，此刻都避之不及。他像一个透明的幽灵，与这个繁华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父母家的地址。他现在唯一能去，也唯一敢去的地方，只有那里了。
车子启动，驶离这个象征着权力与纪律的地方。叶凡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空茫。
尘埃，似乎落定了。但他知道，对于他的人生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失去了所有的身份和外衣，他还剩下什么？他又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名为“叶凡”的官员，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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