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离开后,囚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但这种寂静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像一片刚刚经历过暴风雨洗礼的旷野,虽然满目疮痍,空气却变得清冷而清醒。
叶凡没有动那杯水,他只是蜷缩在硬板床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舔舐伤口。王主任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你的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良知吗?还是仅仅是不甘和恐惧?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逃避,去回溯自己一步步滑落的轨迹。从那个被放在角落的纸袋开始,到那份抬高的林地补偿方案,再到对吴骏侄子工作的默许,最后是俱乐部里那放松警惕的夜晚,以及默许周远山势力在泵站招标中获利
每一件事,在当时似乎都有“不得已”的理由,都可以用“推动工作”、“平衡关系”、“无奈之举”来粉饰。但现在,剥开所有这些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的内核是什么?
是虚荣。是享受着周远山那种“懂事”商人带来的便利和奉承,享受着在更高层面“协调关系”带来的权力感,享受着那种被吴骏这样的同僚视为“自己人”的虚假温暖。
是软弱。是害怕孤独,害怕被孤立,害怕承担坚持原则可能带来的短期阵痛和人际风险,于是在压力面前一次次选择了更容易的路径。
是贪婪。不仅仅是对方便和舒适的贪婪,更是对那种“游刃有余”、“成熟老练”官场形象的贪婪,他潜意识里渴望摆脱“刻板”、“理想化”的标签,成为一个更“接地气”、更“吃得开”的官员。
而这些虚荣、软弱和贪婪,最终将他拖入了泥潭,也牵连了他最珍视的父亲。
想到这里,一阵尖锐的痛楚再次攫住了他。父亲那张愤怒而屈辱的脸,比任何党纪条文都更深刻地鞭挞着他的灵魂。他玷污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前程,更是父亲一辈子清清白白、挺直腰杆做人的骄傲!
他算是什么法治天下的追求者?算什么心怀理想的青年才俊?他不过是一个在权力和诱惑面前不堪一击的懦夫!一个连累家人的罪人!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将他淹没。他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恨不得能回到那个初入机关的夏天,那个眼神清澈、心中只有法律和理想的自己。
但时间无法倒流。他犯下的错误,已然铸成。
“未来的可能性”王主任的话再次浮现。他还有未来吗?一个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甚至可能面临法律制裁的人,还有什么未来?
或许,所谓的未来,不在于还能获得什么,而在于还能守住什么。
他能守住什么?
他想起自己崩溃时交代的那些事情。他交代了自己的过错,但也交代了周远山如何处心积虑地接近、腐蚀他,交代了吴骏如何“循循善诱”地引导他打破规则,甚至隐晦地提到了郑国明主任那含糊不清的“弹性”暗示。
这算不算一种反抗?一种在彻底沉沦前,对那股将他拖入深渊的力量,所能做出的、微弱的反击?
他知道,彻底坦白,承认所有问题,会让他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但这或许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洗净自身污秽的方式。用承担后果的痛苦,来赎罪。用彻底的坦白,来切割与周远山、吴骏之流的一切关联。
更重要的是,他或许还能守住一点东西——守住对事实的尊重,守住最后一点直面错误的勇气,守住内心深处那片虽然蒙尘但并未完全死去的、对公平正义的向往。
这,可能就是王主任所说的,“为自己,也为那些或许还相信过你的人,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和未来的可能性。”
他想起了唐若雪。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得知这一切后,那清冷眼眸中会流露出怎样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早已预料的了然。
但他也希望,当她知道他最终选择了坦白而非狡辩,选择了承担而非推诿时,那失望之中,会不会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认可?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丝卑微的慰藉。
天,快亮了。一丝微光从被封窗户的缝隙中顽强地渗透进来。
叶凡缓缓从床上坐起,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狼狈、眼窝深陷的男人,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决绝。
他做出了选择。
当王主任和调查组成员再次走进谈话室时,叶凡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他们的目光。
“王主任,各位领导,”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和稳定,
“昨天我交代的内容,有些混乱。现在,我请求重新、完整、系统地陈述我的问题,以及我所了解的其他相关情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愿意承担我所做一切违反党纪国法行为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同时,我也会如实说明,在我堕落的过程中,哪些人、以何种方式、试图或将我拖入了违反原则的境地。”
这不是辩解,不是推诿,而是彻底的坦白,以及一种带着毁灭意味的、最后的坚守。
他的独白,开始了。这一次,不是为了开脱,而是为了救赎——哪怕这救赎,需要用他现有的一切去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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