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进入了最胶着的阶段。叶凡的心理防线在确凿的证据和反复的诘问下，已濒临崩溃。
他不再试图辩解，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承认了与周远山的不当交往，承认了默许俱乐部会员卡的存在，承认了在林地补偿和人事安排上的“灵活处理”，但对于加压泵站招标中是否存在明确的权钱交易，他死死咬住最后一点——他没有直接收受周远山的钱财，也没有在招标文件中写下任何倾向性的条款。
这与其说是坚守，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自保，是残存的一点法律意识在提醒他，承认这一点，就将万劫不复。
然而，这种抵抗在调查组看来，是负隅顽抗，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天晚上的谈话，气氛格外凝重。王主任没有像往常一样抛出具体问题，而是将一叠照片缓缓推到叶凡面前。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监控录像的截图。上面是叶凡的父亲，那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正站在老家破旧的院子里，手足无措地面对着几个穿着考究、面带笑容的不速之客。
其中一人的侧脸，叶凡认得，是周远山手下的一名亲信。另一张照片，则显示他父亲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用报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件。
“叶老爷子身体还好吧？”王主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叶凡最后的心防，
“这些人，以慰问老干部家属的名义去的。那个报纸包着的，是十万现金。你父亲当时坚决不收，差点跟他们动了粗，最后是村干部闻讯赶来，才把人劝走的。”
叶凡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父亲那苍老、愤怒而又无助的脸。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几乎要呕吐出来。周远山！他竟然敢！他竟然敢去骚扰、去侮辱他风烛残年的父亲！
愤怒、羞愧、无地自容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爆发。他一直以为，自己就算堕落，至少没有牵连家人。可现在，他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无情地扯下，他最深爱的、一直引以为傲的父亲，因为他，承受了如此的羞辱！
他一直强撑着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泪水混合着鼻涕汹涌而出。他不再是那个沉稳的官员，只是一个在绝境中崩溃的、可怜的男人。
“我说我全都说”他瘫在椅子上，声音嘶哑，带着彻底的绝望，
“泵站招标我是默许的我知道周远山在背后我收了不，他帮我付了医药费，还有俱乐部的消费我默许了他侄子的工作林地补偿我抬高了标准我都承认都是我做的”
他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将自己那些或主动或被动的妥协、那些灰色地带的交易、那些无法启齿的内心挣扎，如同倒垃圾一般，混乱而痛苦地倾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说完了，精疲力尽地瘫在那里，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王主任默默记录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叶凡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合上笔记本，对另外两名调查员示意了一下。那两人起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王主任和叶凡。
王主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叶凡面前的桌上。
“叶凡，”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的问题，很严重。党纪国法，容不得沙子。”
叶凡麻木地点点头，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但是，”王主任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在你刚才的交代里，我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你提到了青岚的生态红线，提到了你曾经试图建立的资金监管机制，提到了你在第一次国际招标中的坚持甚至，你提到了你对某些‘潜规则’的厌恶和无力。”
叶凡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主任。
“一个人，如果从根子上就烂透了，是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还有挣扎，还有痛苦的。”王主任缓缓说道，“你的堕落，有外部环境的腐蚀，有你自身的弱点，但你的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别的东西。”
王主任没有明说那是什么，但叶凡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残存的，是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初心，是唐若雪一直守护的，也是他自己一度抛弃的良知。
“组织上调查你，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王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那扇被封死的窗），“但救，也得你自己先有求生之念。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环境、推到别人身上，彻底沉沦；还是正视错误，承担该承担的，为自己，也为那些或许还相信过你的人，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和未来的可能性。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王主任也离开了房间。
囚室里，再次只剩下叶凡一人。但与之前的绝望不同，这一次，他枯死的心田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火种。
王主任的话，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无尽的黑暗。他没有许诺任何宽恕，甚至没有一丝同情，他只是指出了叶凡内心那残存的、他自己都已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想起唐若雪，想起她最后那条信息：“守心如玉”。他以为自己早已辜负，早已不配。可王主任的话让他意识到，那玉或许蒙尘，或许碎裂，但并未完全化为齑粉。
他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自怜和绝望，而是混杂着巨大的悔恨、以及对那丝微弱光芒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绝境之中，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让人生出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向前爬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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