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没有立刻按照吴骏的“建议”去修改招标文件。他将那份印着“恒通建设”字样的资料，锁进了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钥匙被他攥在掌心，硌得指腹生疼。
连日来，他反复翻阅招标文件的每一个字，试图在技术参数的表述里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堵住鼎坤集团钻空子的漏洞，又能守住公平竞争的底线，不让自己沦为操纵结果的推手。可纸页翻得卷了边，脑子里的矛盾和负罪感，却像越滚越沉的雪球，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从他伸手接过那份资料的瞬间，漩涡就已经形成。而漩涡一旦搅动起来，就再也不会受他的控制。
不过短短三天，关于青岚河加压泵站招标的“内部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风，在省城的基建圈子里悄悄流传开来。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指“恒通建设”因为“背景干净”“配合度高”，深得项目办某位领导的青睐，连技术参数都要为他们量身定做。这些话像细密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织向各个角落，有人信，有人疑，有人等着看一场好戏，唯独没有人来问叶凡一句真假。
与此同时，周远山再次“适时”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这次他没有约在茶馆，也没有提任何行业信息，只是在微信上发来一条语气恳切的“私人邀请”：“叶主任，我在郊外的山里新开了家私人俱乐部，依山傍水，清静得很。您最近看着实在太累了，周末务必赏光过来坐坐，不带任何工作目的，纯粹放松一下。”
叶凡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指尖悬在屏幕上，删了又删，始终没敲下“不去”两个字。周远山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紧跟着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里满是体贴：“叶主任，您最近气色真的不太好，工作压力太大了。我特意从东南亚请了位理疗师，手法是祖传的，对缓解疲劳、调理偏头痛特别有效。就当是去调理一下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您可不能垮。”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叶凡的软肋。连日的失眠和偏头痛，早已让他的身体处在崩溃的边缘；而内心的挣扎和焦虑，更让他对“放松”两个字生出了近乎本能的渴望。理智的警钟还在嗡嗡作响，可疲惫的身体和渴望喘息的神经，终究还是战胜了那点残存的警惕。他告诉自己，只是去做个理疗，不谈工作，不碰私事，算不上出格。
周六清晨，叶凡避开了市区的早高峰，独自驾车驶向郊外。俱乐部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白墙黛瓦隐在青山绿水间，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尊石狮子守着一扇雕花木门，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和隐秘。门童显然早有准备，一见他的车就迎了上来，恭敬地引着他往里走，全程没有多问一句。
周远山已经等在庭院里，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布衣，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活脱脱一副归隐山林的模样。他热情地迎上来，绝口不提半句工作，只笑着说：“叶主任，您可算来了。这里的空气比市区好上十倍，今天就让您彻底放空。”
他亲自领着叶凡去了理疗室。房间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空气中飘着精油的清香，理疗师的手法确实老道，指腹按压在紧绷的肩颈上，酸胀感一点点消散，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顺着毛孔被一点点抽离。叶凡闭着眼，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竟有了几分昏昏欲睡的惬意。
理疗结束后，周远山又引着他去了后院的小亭。一张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私房菜，配着两瓶年份正好的红酒。暮色四合，晚风带着竹林的凉意吹过来，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俱乐部里的轻音乐舒缓悠扬，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叶凡的警惕性，在这样的氛围里降到了最低。
周远山果然信守承诺，只聊风土人情，聊养生之道，聊他早年创业的艰辛，聊作为企业家的种种“不易”和“情怀”。他说自己不求赚多少钱，只求能为家乡做点实事，语气诚恳，眼神真挚，竟让叶凡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错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叶凡看了看表，起身准备告辞。就在这时，周远山放下酒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语气轻描淡写：“叶主任，我最近听圈子里的人说，这次泵站招标，有些企业又准备搞小动作？您可得多留个心眼。像恒通这样的老实企业，踏踏实实做工程，要是因为那些歪门邪道吃了亏，那才真是没地方说理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在叶凡最放松的时刻，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脸色微变，指尖的凉意瞬间蔓延到心底。他抬眼看向周远山，对方却只是笑了笑，举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感慨。
叶凡没有接话，只是草草说了句“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周远山塞给他一张黑色的会员卡，卡面烫着金色的纹路，沉甸甸的。“叶主任，这是俱乐部的高级会员卡，以后您想过来放松了，随时来。这里就是您的家，千万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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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凡下意识地想推辞，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着周远山脸上那副不容拒绝的笑容，心里清楚，这张卡绝不是什么简单的“福利”，而是又一道缠上来的枷锁。可不知怎的，他内心深处竟有一丝不愿彻底推辞的念头——或许，是累了太久，他也想抓住这一点点看似安逸的“退路”。最终，他还是默许了，任由那张卡被塞进了口袋。
车子驶出竹林，夜色像墨一样浓稠。叶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口袋里的会员卡硌着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回到家，他跌坐在沙发上，掏出那张制作精美的会员卡，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晚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私人俱乐部，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从默许吴骏递来的那份资料，到踏入这个明显超出他正常消费能力的场所，再到收下这张象征着“羁绊”的会员卡他正一步步被拖入一个失控的漩涡，每一步都身不由己，每一步都离最初的自己越来越远。
他抓起那张会员卡，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垃圾桶旁，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干净利落地斩断这些缠绕上来的藤蔓了。
泥足深陷，漩涡已成。他站在客厅的灯光下，仿佛能看见悬崖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一阵阵刺骨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可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向后挣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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