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很快到来。
水资源工程的一项关键配套工程——青岚河大型加压泵站的建设招标，进入了筹备阶段。这座泵站承担着整个输水干线的稳压调度功能，不仅投资规模大，后续运维的利润空间更是可观，无疑是一块引得各方垂涎的肥肉。有了上一次国际招标的“教训”，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势力，这次行事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狡猾。
项目办内部，招标小组按照叶凡此前定下的框架，初步拟定了招标方案，字里行间依然贯穿着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技术参数的设定也尽可能做到了客观中立，不给任何企业留暗门。但就在方案准备提交领导小组审议的前一天，吴骏厅长却亲自找上门来。
这一次，他没有了往日在小馆子里喝酒聊天的随和，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他反手关上叶凡办公室的门，又特意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外望了望，这才转过身，压低了声音。
“叶凡，这次的泵站招标，你可得慎重啊。”吴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我刚听到确切消息，鼎坤集团那边根本没有死心。他们联合了另外几家有硬背景的本地企业，凑了个 nsortiu（联合体），这次不打算硬碰硬了，而是要玩阴的。”
叶凡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吴骏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们的算盘打得精着呢，打算先按规矩参与竞标，等评审结果一出来，就抓住招标文件里一个极其细微的技术参数歧义，向省发改委和纪检委同时提出质疑和申诉。更狠的是，他们还串通了几家媒体，只要风声一放，就立刻跟进报道，把事情往‘暗箱操作’上引，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工程进度肯定要被无限期拖延，你这个项目办主任，首当其冲要担责任！”
叶凡的心头猛地一凛。他太清楚这种手段的杀伤力了。一旦舆论发酵，就算最终查明是恶意诬告，工程也已经被拖垮了，而他本人，更是会落得个“管理不善”的名声。这确实是对手最常用，也最恶心的招数。
吴骏看着他凝重的神色，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表情，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直坚持原则，不想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有时候啊，原则不能当饭吃，为了大局，为了整个水资源工程不被这帮人拖垮，我们可能需要做一些预防性的安排。”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叶凡的眼睛，声音低得像一阵耳语：“比如，在拟定技术参数的时候，可以稍微倾向于那些背景相对简单、跟我们合作过、知根知底的企业。这算不上不公，反而是排除潜在风险，确保工程顺利推进的必要手段。再说了，这也是郑主任的意思。”
又是郑国明。吴骏再次抬出这位分管副省长，像搬出了一块沉甸甸的砝码，压在叶凡本就摇摆的天平上。他巧妙地将这种“倾向性”，包装成了顾全大局的深谋远虑，而非破坏规则的徇私枉法。
叶凡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冰凉的边缘，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抗拒的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这完全违背了他信奉的公平竞争原则，是赤裸裸地在人为操纵招标结果。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续的项目招标，只会变成各方势力瓜分利益的盛宴，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
但另一方面，吴骏描绘的那幅“恶意申诉、工程停滞、身败名裂”的可怕前景，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地勒住了他的喉咙。还有郑国明可能存在的默许，以及自己肩上沉甸甸的责任，都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力。
他已经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可以毫无顾忌、一往无前的叶凡了。青岚县林地补偿的弹性处理，吴骏侄子入职的默许关照，这两件事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他的身上。他背负了太多的人情，太多的顾虑，还有那种对孤立无援的本能恐惧——他再也不想体会那种被整个厅里的人避之不及的滋味了。
看着他久久沉默、眼神挣扎的样子，吴骏轻轻叹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家叫恒通建设的公司，你可以看看。”吴骏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本地企业，资质、业绩都过硬，之前参与过市里几个小型水利项目，口碑不错。关键是背景干净，没有跟鼎坤那帮人掺和在一起，而且懂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们的初步技术方案我看过，基本能满足泵站的要求。”
他将资料放在叶凡的办公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你不必明确表态，也不用做什么出格的事。只需要在审核招标文件技术部分的时候，对他们的方案稍微多看一眼，把一些模糊的参数，界定得更清晰一点就行。剩下的，市场会做出选择。”
吴骏没有逼他点头，也没有逼他承诺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看似留有余地的“建议”。但叶凡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多看一眼”，这“界定得更清晰一点”，本身就是一种再明确不过的信号。就像在百米赛道上，偷偷给某一位选手的跑鞋，加了一块助力的磁铁。
叶凡的目光落在那份薄薄的资料上。封面上“恒通建设”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闪着冰冷的寒光。而递过这把匕首的人，却是他一度视为可以放松警惕的“自己人”吴骏。
接，还是不接？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巨大的压力，对孤立的本能恐惧，还有那一丝“为了大局”的自我欺骗，像无数只手，推着他向前走。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那份资料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这个伸手接过资料的动作，已经意味着，他内心坚守的那道防线，再次向后溃退了一大步。
而这一次的溃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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