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压泵站的招标,在一种凝滞如铅的诡异气氛中完成了评审。
尽管叶凡最终没有在招标文件中做任何明显倾向于“恒通建设”的修改,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条款时,他甚至还曾为自己守住了“程序正义”的底线而暗自庆幸,但评标委员会的成员们,却仿佛得了某种无声的授意,“心领神会”般地在几个关键的技术分项上,给予了一家背景与“恒通”高度重合、实则由周远山幕后操控的“宏基工程”微弱却致命的优势。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最终以不足百分之一的分数差距,将中标通知书牢牢攥在了手里。
结果公布的瞬间,会议室里死寂无声,只有电子屏上滚动的中标公示刺得人眼睛生疼。叶凡坐在主位上,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的不是预想中的轻松,而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坠入无底深渊的失重感。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虽然没有亲手在评标表上画下那关键的一笔,但他的沉默、他接过吴骏递来的“参考资料”时的犹豫、他与周远山在私人俱乐部里那场看似无关紧要的会面,都像一双双无形的手,在命运的棋盘上轻轻一推,共同促成了这个注定要将他拖入泥潭的结果。程序的外壳看似完整无缺,内里的灵魂却早已被权力与利益的污垢彻底玷污。
中标结果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其他几家实力强劲的投标企业,尤其是深耕水利领域多年的“省水利工程总公司”,当即提出了强烈的质疑和抗议。他们拿着厚厚的技术比对报告,堵在项目办的门口,要求给出一个“公平的解释”,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愤怒。
与此同时,一封封实名或匿名的举报信,如同雪片般飞向省纪委、省委办公厅,甚至抄送了几家主流媒体。举报内容不仅直指这次加压泵站招标的“暗箱操作”与“不公”,更开始深挖项目办在前期林地补偿、移民资金使用等方面可能存在的“猫腻”。信中的措辞尖锐而具体,甚至点出了几个负责移民安置的村干部姓名,暗示资金存在被挪用、克扣的嫌疑。更让叶凡心惊肉跳的是,举报信中虽未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的指向性却再明显不过——影射他这个项目办主任,与不法商人过从甚密,存在权钱交易和利益输送。
山雨欲来风满楼。项目办内部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往日里的欢声笑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沉默和私下里的窃窃私语。
叶凡试图稳住阵脚,他紧急召开了项目办全体会议,要求各部门对举报内容进行全面的内部核查,并限期准备好澄清材料。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发出的指令,不再像以往那样得到迅速而无条件的执行。下属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疑虑、恐惧,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综合一处处长,在向他汇报核查进展时,言辞闪烁,眼神躲闪,几次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什么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叶凡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处长犹豫再三,才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叶主任,外面外面有些传言,说得很难听。说您说您在青岚那边拿了一块价值不菲的地,还在移民安置工程里入了干股,甚至甚至有人说看到您经常出入周总的那家私人俱乐部,每次都有豪车接送”
“够了!”叶凡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奔涌,但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慌。这些谣言恶毒而精准,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将他之前那些“弹性”处理的工作、那些碍于人情的往来,全部扭曲、放大成了确凿无疑的罪行。他瞬间意识到,对手的目标不仅仅是把他拉下马,更是要彻底搞臭他的名声,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叶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拿起了听筒。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郑国明主任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叶凡,关于加压泵站招标的举报信,省委领导已经高度重视,并且做出了明确批示!由省纪委牵头,联合审计厅、水利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明天一早就进驻项目办!在调查期间,你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组的工作!记住,老实交代,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电话“啪”地一声被挂断,忙音如同丧钟般在叶凡的耳边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心头,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四肢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冰冷的阴影,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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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仕途,他曾经坚守的为官信念,他引以为傲的光明前程,还有他与唐若雪之间那点残存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了一片废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项目办大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家的。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只有一片死寂和浓重的灰尘味。他甚至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黑暗中,过去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大学时,他与唐若雪在法学阶梯教室里为了一个法律条文争得面红耳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年轻而倔强的脸上;
初入机关时,陈处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干,年轻人,前途无量”;在青岚县,他亲手立下那块刻着“生态保护红线”的界碑,风吹起他的衣角,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野猪岭”上,老村长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希望他能为村里带来一条脱贫的路;
第一次成功完成大型项目招标后,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青山,心中涌起一丝短暂的欣慰;
周远山那看似无害的笑容背后,藏着怎样深不可测的算计;
吴骏那推心置腹的“建议”里,又埋着多少致命的陷阱;
还有俱乐部里那令人放松又不安的氛围,觥筹交错间,权力与欲望的交易悄然进行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化为了那张冰冷的、如同死亡通知书般的调查通知。
悔恨、愤怒、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像无数条毒蛇一样,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他恨周远山的阴险狡诈,恨吴骏的助纣为虐,恨那些设下圈套的小人;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在权力的诱惑面前动摇了初心,恨自己在人情的漩涡中迷失了方向,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守住最后的底线,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如果当初在“野猪岭”,他能彻底将周远山拒之千里之外,不接受那份看似善意的“帮助”;
如果当初在林地补偿方案上,他能坚决顶住郑国明的压力,不签下那个违心的名字;
如果当初面对吴骏的“私人求助”,他能严词拒绝,不接过那份烫手的“资料”;
如果当初他没有踏进周远山那家该死的私人俱乐部,没有被那些虚假的繁华所迷惑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他颤抖着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唐若雪当初发来的那条短信赫然在目:“叶凡,无论走到哪里,守心如玉。”
他苦笑着,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行字。他辜负了她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最初的理想。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能改变世界的人,却最终被世界彻底改变,沦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他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唐若雪的电话。他想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被她冰冷地斥责一顿,哪怕只是一句“我不认识你”,也好过此刻这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但电话拨出去后,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连她也不愿再理会他这个堕落者了吗?
彻底的孤独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站在一处陡峭的断崖之巅,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追兵,而前方,早已无路可走。
这一夜,叶凡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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