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顺畅。青岚县移民安置点的地基已经平整完毕,几栋样板楼拔地而起,工地上机器轰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关键设备的采购合同顺利签署,供货周期精准卡在项目节点上,省去了不少协调的麻烦;项目办内部的运转也愈发高效有序,各科室之间的推诿扯皮少了许多,连例会的时长都缩短了大半。
叶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进度报表,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青岚县林地补偿和吴骏侄子入职的事。指尖划过报表上的数字,一丝不安会像细针般刺进心底,但很快就被他强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推动工作,是体制内难以避免的无奈之举,只要守住大的原则,这些无伤大雅的变通,算不得什么。他像一艘偏离了既定航线的航船,明知前方迷雾重重,却因惯性的裹挟,以及周遭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只能身不由己地继续向前滑行。
周远山变得愈发“贴心”,也愈发“无害”。他再也没有提过任何与项目直接相关的要求,甚至连电话都打得少了,只偶尔在微信上发来几句问候。更多的时候,他是以“请教”的姿态,约叶凡在茶馆里坐一坐,不谈项目,只聊行业发展趋势,聊省里最新的政策风向。
他提供的那些“内部信息”,也愈发具有前瞻性和实用价值——有一次,他提醒叶凡关注省里即将出台的一项关于工程环保验收的新规,建议项目办提前调整施工方案,规避了一次可能导致停工整改的潜在风险。
叶凡内心对周远山的那道警惕防线,在一次次这种“无害”甚至“有益”的接触中,被悄无声息地消磨着。他甚至开始觉得,周远山或许真的只是想交个朋友,想寻求一种更长期、更稳定的互惠共赢关系,而非那些急功近利的投机者。
吴骏厅长与叶凡的“工作交流”,也变得愈发频繁和深入。两人不再局限于办公室里的正襟危坐,偶尔会在下班后,一起去单位附近的小馆子吃碗面,喝两杯啤酒。酒过三巡,吴骏会自然而然地聊起家里的琐事,说他上高中的儿子叛逆期有多难管,说他爱人最近迷上了广场舞,跳得不亦乐乎。叶凡也会放下戒备,说起自己远在老家的父母,说起自己刚上小学的调皮捣蛋。
这种私人层面的靠近,像一缕温暖的光,照进了叶凡在权力场中倍感冰冷的心底。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这步步为营、处处设防的体制里,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放松警惕的“自己人”。
他并不知道,一张无形的罗网,早已在他周围悄然铺开,正随着他的每一次妥协、每一次放松,缓缓收拢。
网的一端,牢牢系在青岚县那个被他“弹性”批准的林地补偿项目上。周远山通过三层以上的控股壳公司,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负责青岚县林地砍伐和清运的承包企业。
那笔高于省标三成的补偿款,一部分确实落到了当地村民手里,而另一部分,则通过“管理费”“协调费”“运输溢价”等各种隐蔽的名目,像涓涓细流般,最终汇入了与周远山相关的隐秘账户。整个流程做得天衣无缝,账本上清清楚楚,看不出半点破绽。
网的另一端,系在吴骏那位“远房侄子”身上。这个顶着工程管理专业毕业生名头的年轻人,进入项目办下属的管理公司后,并未安分守己地做项目助理。他利用身份便利,借着整理档案、对接业务的机会,有意无意地接触着项目资金流转的节点、审批流程的漏洞,甚至悄悄复印了几份标有“内部资料”字样的文件。而他的每一次动作,都有人在背后默默记录,整理成一份份清晰的材料。
而最致命的那枚诱饵,则精准地钩在了叶凡自己身上。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加上无处不在的精神压力,让叶凡患上了严重的失眠和偏头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连文件都看不下去,只能靠止疼药硬扛。
一次偶然的饭局上,周远山像是无意间提起,语气里满是关切:“叶主任,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经常失眠?我认识一位老中医,是从北京退休回省城的,专治这类因压力引起的慢性病,用药精准,口碑在圈子里好得很。”
起初,叶凡婉言谢绝了。但架不住周远山的再三引荐,说老中医的诊费不贵,而且只看熟人介绍的病人,绝对靠谱。终于,在一个偏头痛发作得格外厉害的周末,叶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驱车去了老中医的诊所。
诊所藏在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古色古香的木门,挂着褪色的布帘,里面飘着淡淡的中药味。老中医须发皆白,慈眉善目,诊脉时手指沉稳有力,问诊时言语温和耐心。他开出的中药方子,确实对症。喝了半个月,叶凡的失眠症状减轻了不少,偏头痛发作的频率也低了。
叶凡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定期去诊所问诊取药。他丝毫没有察觉,每次药方里那几味价格昂贵、需要“特殊渠道”才能配齐的名贵药材——比如野生的天麻、年份久远的黄芪——其费用早已被周远山通过诊所的账房,悄悄支付了。
他更不知道,诊所那间看似古朴的问诊室里,墙角的青花瓷瓶后,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他每次来,与老中医闲聊的那些话——关于工作上的压力、对某位领导的不满、甚至对一些政策的随口评论——都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那些被他当作“私下感慨”的言论,那些因病痛而卸下防备的瞬间,都成了罗网上最坚韧的丝线。
叶凡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自己的健康软肋、工作疏漏,以及大量非正式场合的言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对手面前。
网,已经织得密不透风。
只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猛然收紧,将他牢牢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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