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时，一串银铃般的啼哭先于人影飘了进来。抱着孩子的奶奶慌得满脸是汗，怀里的婴孩不过半岁大，小脸涨得通红，刚喂进去的奶顺着嘴角、鼻孔往外涌，像小喷泉似的，哭得撕心裂肺。
“陈大夫！林大夫！您快救救孩子！”奶奶声音发颤，把孩子递过来时，襁褓上的奶渍还在冒着热气，“这孩子从生下来就爱吐奶，最近越来越厉害，刚喂完没三分钟就全吐出来，有时候夜里睡着觉也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去医院查了好几次，都说没毛病，可这总吐也不是办法啊！”
陈砚之连忙接过孩子，小家伙哭得浑身发软，脖子却一个劲往后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堵着。他指尖轻轻按在孩子的胃脘处，只觉得肚皮紧绷绷的，像个鼓起来的小气球。
“孩子吐的时候，是不是像这样，一股子喷出来？”陈砚之模仿着奶奶说的“喷泉”模样，眉头微蹙，“而且吐完之后哭得更凶，好像嗓子眼里卡着东西？”
奶奶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有时候吐出来的奶里还有点黏黏的东西，带着点酸味，我总觉得他是吃撑了，可每次都只喂一点点啊！”
林薇已经取了银针过来，针身细如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手，柔声道：“奶奶您别慌，孩子这不是吃撑了，是‘胃反’——您看他这小脖子，总爱往后仰，像只挺肚子的小青蛙，这是肝气往上冲，带着奶水一起翻上来了。就像茶壶嘴堵了，你越往里倒水，它越往外冒。”
“肝气？这么小的孩子也会肝气不顺？”奶奶一脸疑惑，“是不是我平时抱得不对？”
“跟抱法有关系，但不全是。”陈砚之一边说，一边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匀气散’，专治小儿吐奶、乳食不化。这孩子舌头底下有两个小筋络，有点紧，舌头伸不太长，吃奶时裹不住奶头，吞进去太多空气，气往上顶，奶自然就吐出来了。这叫‘气逆’，得先把气理顺了。”
林薇这时已经找准了穴位，在孩子的“内关穴”和“中脘穴”轻轻刺入银针，手法快而轻，孩子只是哼唧了两声，就被奶奶手里的拨浪鼓吸引了注意力。
“内关穴能宽胸理气，就像给堵住的气管开个小窗，让气顺下去；中脘穴是胃的‘门户’，扎一下能让胃壁放松，别总紧绷着往上顶。”林薇一边捻针，一边解释，“这针看着细，其实能帮孩子把往上冲的气慢慢压下去，就像用手指头轻轻按住茶壶盖，不让水喷出来。”
陈砚之已经开始配药，戥子称得精准，每一味药都摊在纸上给奶奶看：“你看这几味药：陈皮3克，理气化痰，就像给孩子的胃里扇扇风，让气流动起来；丁香1克，温胃止呕，它的味道有点辛香，能把胃气往下引，像给不听话的胃气拴个小坠子；藿香5克，既能化湿又能和胃，孩子吐奶后嘴里不是有酸味吗？藿香就能把这股酸腐气消掉，像给小胃做个‘空气清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味药：“再加2克炒莱菔子，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却是消胀的好手，能把孩子胃里的空气变成屁排出去，肚子不胀了，自然就不往上顶了。”
奶奶看着那些细碎的药材，还是有些担心：“这么小的孩子，吃药会不会伤着？”
“您放心，这些药都是温性的，剂量也小，我特意加了点冰糖粉，熬出来甜甜的，孩子不会抗拒。”陈砚之笑着说，“而且我们只用三天，等孩子不吐了，就改用食疗调理。”
林薇这时起了针，孩子果然不哭了，小嘴巴砸吧砸吧，似乎在回味拨浪鼓的声音。她拿起一个小勺子，蘸了点温水，给孩子喂了两口。
“您看，他现在吞咽多顺畅。”林薇笑着说，“回去之后，给孩子喂奶时，要让他含住整个乳晕，别光叼着乳头，吃完之后把他竖着抱起来，趴在您肩膀上，轻轻拍他的后背，直到他打嗝——这叫‘拍嗝’，能把吞进去的空气拍出来，就像倒完茶水，把茶壶底敲敲，让残留的水倒干净。”
奶奶学得认真，一边记一边问：“那平时给他穿衣服，是不是也得注意点？”
“当然。”陈砚之接口道，“别给孩子穿太紧的连体衣，尤其是胸口和肚子，勒得太紧会影响胃气流通，就像给刚装满水的气球套个紧绳，不爆才怪。穿宽松点的衣服，让他的小肚皮能自由呼吸。”
就在这时，孩子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嗝，奶奶惊喜地叫道：“哎呀！他打嗝了！以前拍完总不打嗝，今天这针真管用！”
林薇和陈砚之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傍晚时分，爷爷溜达过来，见陈砚之正在整理药方，林薇在给针具消毒，便笑着问道：“今天这小患者怎么样了？”
“好多了，”陈砚之递过药方，“奶奶说孩子刚才喂完奶，只吐了一小口，而且没哭，这是好兆头。”
爷爷点点头，目光落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上：“这古书里的智慧，还得靠你们这样灵活用才行。对了，明天记得跟奶奶说清楚，孩子喝药后可能会有点轻微腹泻，那是排胃里的积气和酸水，不是坏事——这排病反应说清楚了，她们才敢坚持下去。”
“知道了爷爷。”林薇笑着应道，“我已经把注意事项写在纸上给奶奶了，还画了个拍嗝的示意图，保证她能看明白。”
夜色渐浓，葆仁堂的灯光温暖而明亮。陈砚之看着窗外，手里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仿佛还带着孩子奶气的温度；林薇则在仔细擦拭银针，每一根都洁净如新。他们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新的患者带着焦虑而来，而他们能做的，就是用针与药的默契，将这些焦虑，一一化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