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灯亮到亥时，陈砚之正在核对明日的药材清单，林薇刚收拾完针灸盒，就见门帘被风掀起一角，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门框晃进来，带着股夜露的寒气。
“陈大夫林大夫”老太太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手里攥着块湿透的棉垫，“又来麻烦你们了这夜尿的毛病，实在熬不住了”
陈砚之赶紧搬过椅子，林薇递上杯热茶，灯光下才看清老太太裤脚的湿痕——原来她一路走过来，棉垫根本兜不住，尿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圈。
“张奶奶，您先暖暖身子。”林薇帮她换了块干爽的护理垫，“上次开的缩泉丸，是不是没按时吃？”
张奶奶叹着气摇头：“吃了！可这几天变本加厉，夜里得起来七八趟，刚躺下没眯瞪，就觉得尿意直往上冲，有时候来不及跑厕所，就就弄湿了被褥。”她抹了把脸，“昨儿个孙子来瞧我，看见我晒的褥子，偷偷抹眼泪，我这心里啊，比尿床还难受。”
陈砚之摸了摸她的脉，指尖下的脉象浮而无力，像根快磨断的棉线。“您这是肾气亏了，固不住尿关。”他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菟丝子丸”那页，“就像老旧的茶壶，壶底的木塞松了，装再多水也存不住，一歪就漏。”
“那咋办啊？”张奶奶急得直拍大腿，“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前儿个试了针灸，扎得我腿肚子转筋，也没见好。”
林薇正在消毒银针，闻言笑了：“张奶奶，您试试我的法子。”她拿出三寸长的毫针，在灯下一照，针尖亮得发闪，“我不扎您腿，扎腰眼这儿的肾俞穴，您看——”她用指腹在老太太后腰按了按，“这儿酸不酸？”
“酸！酸得厉害！”张奶奶直点头。
“这就是了。”林薇捻起针，快速刺入半寸，轻轻捻转，“肾俞穴是肾气的‘仓库’，您这仓库漏了，我先帮您把门缝缝上。”针尖在穴位里微微颤动，张奶奶忽然“哎哟”一声，“像有股热流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这是针感串到膀胱了。”陈砚之这时已经配好了药，戥子上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菟丝子15克、桑螵蛸10克、益智仁8克、乌药6克。“您看这菟丝子，看着像团乱麻，实则最能补肝肾，就像给您的‘尿关’加道松紧带；桑螵蛸是螳螂的卵鞘，天生带着‘固涩’的本事，比您用的棉垫靠谱多了。
他边说边捣药，杵臼发出“咚咚”的声响。“益智仁这东西神了，”他举起颗像小石榴的果实，“吃着发苦，却能让膀胱记住‘该关就关’，不像您现在，膀胱像个没底的瓢。乌药呢，理气的，您总说小腹胀得慌，它能帮着把气顺下去，免得气推着尿往外跑。”
张奶奶听得直点头，忽然问：“那我这夜里总起夜，是不是跟我总爱喝稀粥有关？”
“有关系，但不全是。”陈砚之筛着药粉，“您可以把粥熬稠点，像黏糊糊的糯米糊，别喝清汤寡水的。另外，晚饭后别坐着打盹，站着揉揉肚子，顺时针揉，就像给膀胱顺顺气，让它别那么急着‘叫门’。”
林薇这时起了针，张奶奶后腰的红晕还没消。“我再教您个小动作。”林薇让她握拳，拇指扣在掌心，“每天攥三百下，这叫‘握固’，能帮您锁住肾气，比您揣暖水袋管用。”
“那吃这药会不会闹肚子？”张奶奶还是不放心，“我前儿吃了隔壁送来的补肾药，拉得腿软。”
“您放心，”陈砚之把药包好，“我加了乌药，既能理气又能散寒，不会像那些燥药似的伤脾胃。倒是服药头两天，可能会有点尿多，那是把您膀胱里的陈水排出去，不是坏事——这叫‘排病反应’，别以为是药效反了。”
这时门帘又动了，爷爷端着碗热汤面进来，碗里卧着个荷包蛋。“张嫂子，趁热吃。”他把碗递过去，“这病急不得，我年轻时见隔壁王大爷也这样，吃了仨月桑螵蛸，后来夜里顶多起一趟。”
“真的？”张奶奶眼睛亮了。
“真的。”爷爷坐下来，看着陈砚之捣药的样子，“他们这药里有讲究，不像那些江湖郎中，光知道用涩药堵，堵得厉害了反而胀得更厉害。你这是漏，得补着堵，就像补锅似的，先把裂缝焊上，再糊层新泥。”
张奶奶捧着药包，忽然想起什么：“那我这药渣能泡脚不？”
“太能了！”林薇接过话，“加把艾叶煮水，泡到膝盖，能帮您把寒气逼出去，比您焐脚的铜盆强。”
送张奶奶出门时，她裤脚的湿痕已经干了些。“明儿我让孙子来取药。”她边走边回头，“这针打得真舒服，比上次那大夫的粗针强多了”
陈砚之收拾着杵臼，爷爷忽然说：“你们刚才没说排病反应的细节。”他指着药方，“这桑螵蛸收涩，刚开始可能会有点尿道发热，得提前跟她说清楚，免得她以为是上火。”
“说了说了。”林薇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针，“我还说要是起夜次数变多，别慌，那是膀胱在‘大扫除’，过两天就好了。”
陈砚之把药柜里的桑螵蛸补满，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药罐上，泛着层柔和的光。他忽然想起张奶奶攥着湿棉垫的手，像攥着块浸了水的海绵，而此刻，那些菟丝子和桑螵蛸在药包里安静躺着，正等着变成补漏的胶，把那扇松了的“尿关”，慢慢粘牢。
林薇在给银针消毒，金属碰撞的轻响里，她忽然说：“明天得给张奶奶的药里多加点枣肉，她牙口不好，得把药搓成药丸才好咽。”
“嗯，再裹层蜂蜜。”陈砚之应着，忽然笑了，“你说这医病跟补锅真像，得先知道哪儿漏了，再选对补丁，急不得，也慢不得。”
爷爷在门口咳嗽了两声，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关门前别忘了把灶上的药罐收了，那是给张奶奶熬的夜尿茶，明早让她孙子来拿。”
“知道啦！”两人齐声应着，药香混着灯笼的光晕，在葆仁堂的夜里慢慢散开，像给那些漏了的、松了的、慌了的毛病，悄悄搭了个暖烘烘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