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夜诊灯刚亮起，玻璃门就被撞开，一个男人背着女人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陈大夫！林大夫！快看看我媳妇！咳得快断气了，痰里还有血丝！”
女人被放下时，脸白得像张纸，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每咳一声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肩膀抽得老高，最后一下没忍住，捂着帕子呕出两口痰——帕子上果然沾着点暗红的血丝，看得人心头发紧。
“多久了？”陈砚之赶紧让她躺平，摸了摸她的脉，浮而细数，像风中摇摆的蛛丝，“是不是晚上咳得更厉害？躺下来就加重，坐起来能好点？”
男人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尤其后半夜，咳得没法睡，必须坐起来靠着枕头，这都快一个月了！去医院拍了胸片，说肺里有点炎症，开了消炎药，吃着也不管用，反而咳得更凶，还带了血”
林薇已经拿出听诊器，按在女人后背听了听，眉头皱起来：“左边肺里有‘拉锯声’，像破风箱似的。”她直起身，手里捏着银针，“这是‘肺燥伤络’，就像久旱的土地，裂开了缝，一使劲咳嗽，小血管就绷破了——得先让她别咳得那么狠，不然血越咳越多。
她选了脖子上的“天突穴”和手腕的“列缺穴”，银针轻轻扎下去，捻了两圈：“您试试，是不是没那么想咳了？这两穴是‘止咳开关’，能把咳嗽的劲儿往下压一压。”
女人果然不怎么抽肩膀了，喘着气说：“舒服点了，刚才嗓子眼像有根刺，扎完没那么扎了。”
陈砚之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桑杏汤”那页：“您看这方子，杏仁9克、桑叶9克，像两把小扇子，能扇走肺里的燥火；沙参12克、麦冬10克，是‘润燥能手’，好比给干裂的土地浇点清泉；再加生地黄15克、白茅根20克，止血的，像给破了的小血管贴创可贴。”
他一边写药方一边解释：“您这咳嗽分两层，表层是‘燥邪’，像秋天的干草，一点就着，所以嗓子干、痰少难咳；里层是‘肺络受伤’，就像干裂的水管，咳得太猛就裂个小口，出点血。光用消炎药像拿灭火器喷干草，当时灭了点火星，风一吹又着了——得先润，再清，最后补。”
“可她吃了消炎药胃不舒服，”男人急道，“还总说嘴里发苦，不想吃饭。”
“那是药伤了脾胃，”林薇起了针，又在女人脚踝的“丰隆穴”扎了一下，“这针扎下去有点胀，能帮着化点痰，还能让胃口好点。您想啊，肺里燥得厉害，就像把胃里的津液都吸走了，自然不想吃饭——这针能把津液‘引’回胃里点。”
女人咂咂嘴，还真觉得嘴里没那么苦了：“好像有点唾沫了，刚才干得像冒火。”
爷爷这时端着碗雪梨川贝汤进来，递给男人：“先给她润润喉，这是刚炖的，梨去皮挖了核，川贝碾成粉塞进去蒸的，没放糖，就靠梨本身的甜。”他看着女人喝了两口，继续说，“我年轻时候在南方行医，见多了这种‘秋燥咳’，有个船家女，咳得比她还凶，痰里带血，就靠这汤配着桑杏汤，喝了半个月好利索了——那姑娘咳得没法摇橹，后来照样能撑船走运河呢。”
“那她这血吓人不？”男人看着帕子上的血丝，声音发颤。
“别怕，”陈砚之指着药方上的白茅根，“这味药像‘止血海绵’，专堵小血管的破口，比止血药温和，不伤胃。但有个排病反应得跟您说清楚——喝药头三天，可能痰里的血丝更多，那不是加重，是把肺里藏着的陈血带出来了，像清淤沟似的，得先把脏东西清干净。”
林薇补充道：“还有啊，她晚上别穿高领衣服，天突穴那儿勒着，咳嗽更厉害——就像给喘着气的人捂嘴，多难受。睡前用温水泡泡脚，加把麦冬、玉竹，能把燥气往下引引，免得全堆在肺里。”
男人还有点不放心：“那消炎药还吃吗？”
“停了吧，”陈砚之把药方折好递给他，“您这是燥咳，不是细菌感染，消炎药像除草剂，不光杀‘坏草’，连‘好苗’都给除了，越吃肺越燥。按这方子抓药，煎药时放两颗蜜枣，去点药苦味，也能帮着润肺。记住，煎药的水得用凉开水，别用自来水，里面的氯气伤肺。”
女人这时又轻咳了两声，却没像刚才那样撕心裂肺。“真不怎么疼了，”她对男人说，“刚才扎针的地方有点热乎，顺着嗓子眼往下走，燥得没那么厉害了。”
“这就对了，”林薇收拾着银针，“针负责‘急刹车’，让咳嗽别太猛；药负责‘慢调理’，把燥气润下去，把破口补起来。就像车坏了，先拉手刹，再慢慢修发动机——双管齐下才管用。”
爷爷看着他们，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这搭配越来越顺了，一个辨得准，一个扎得稳，比我当年带的徒弟强多了。”他又转向男人，“回去记得让她别吃瓜子、饼干这些上火的，也别喝鸡汤、羊肉汤，燥上加火，等于给肺里扔火星子——多吃点梨、银耳，像给土地铺层湿毛巾，能挡挡燥气。”
男人千恩万谢地背起女人，临出门时回头说：“等好了，我给您送面锦旗！”
陈砚之笑着摆手，转头见林薇正在核对药方，笔尖在“生地黄”那味药上顿了顿：“加15克够吗？要不要再加3克？”
“够了，”林薇抬头，“她胃不好，生地太滋腻，加多了反而不消化——您看，刚才丰隆穴的针感挺强，化痰的劲儿够，燥气得慢慢润，急不得。”
陈砚之点点头，在药方下方添了行小字：“忌辛辣、温补，宜食梨、藕、银耳。”写完把药方夹进病历本，阳光透过纱窗落在纸页上，那些药名仿佛活了过来，桑叶在扇，杏仁在转，麦冬在慢慢渗出汁水，润得纸面都软了些。
葆仁堂的夜灯亮得很稳，铜铃偶尔轻响，是晚来的病人推门带起的风。陈砚之看着林薇给银针消毒，林薇瞅着陈砚之写药方，药香混着蜜枣的甜气，在空气里缠缠绕绕——像他们治的病，像他们搭的档，不急不躁，却透着股往好里去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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