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深秋的寒气。一个女人抱着个脸色蜡黄的小男孩站在门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裤腿空荡荡晃荡着,怀里还揣着个热水袋,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我家娃吧。”女人的声音发颤,把孩子往诊床上放时,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玻璃,“拉了快半个月了,一天七八次,全是稀水,药吃了一堆,针也打了,就是止不住。刚才拉的水里还漂着点红血丝,我实在没办法了”
孩子趴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小脸皱成一团,肚子里“咕噜”响得像灌了半瓶水。林薇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肚皮软得像泄了气的气球,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的水在晃:“先量个体温。”
体温计刚夹好,陈砚之已经蹲在床边,掀起孩子的衣角看了看,后腰上的皮肤松垮垮贴着骨头,像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舌头伸出来我看看。”他轻声说,孩子没力气张嘴,他便用压舌板轻轻一挑——舌苔白得像蒙了层霜,舌边还有一圈深深的齿痕。
“脉也看看。”陈砚之指尖搭在孩子细弱的手腕上,脉搏跳得又慢又软,像快要停摆的钟摆,“这是‘脾虚湿盛’,脾就像家里的灶台,要是灶心的火烧不旺,锅里的水总烧不开,食物没法变成养料,全变成稀汤寡水往下漏,可不就拉肚子嘛。”
女人急得掉眼泪:“那咋办啊?诊所说是肠炎,挂了三天水,越挂拉得越厉害,孩子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别慌。”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我先扎几针稳住。”她捏着孩子的脚,找准“足三里”扎下去,手法又快又轻,“这穴是‘肠胃保姆’,能让松弛的肠子收紧点,像给漏勺加个过滤网;再扎‘三阴交’,三阴交管脾肝肾,就像给灶台添柴,让火重新旺起来。”
银针刚捻了两圈,孩子肚子里的“咕噜”声就小了点,他虚弱地睁开眼,小声哼哼:“肚肚不疼了”
“见效了。”陈砚之笑着提笔写方子,“这得用‘参苓白术散’打底。人参6克,得是潞党参,劲儿温和,像给灶台添炭火;茯苓10克,白术10克,这俩是‘祛湿兄弟’,好比拿抹布擦灶台的水迹;莲子肉8克,山药10克,芡实8克,都是补脾胃的‘硬菜’,像往灶膛里添劈柴,烧得更稳;白扁豆10克,炒过的,温乎乎的能收涩,就像给漏勺补个洞”
他边写边解释,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记得加炒薏米10克,得提前炒黄了,不然生薏米太凉,孩子虚成这样,受不住。煎药时放两块生姜,三枚大枣,像给药里加了点暖乎乎的调味,孩子喝着不抵触。”
女人接过方子,还是发慌:“那拉血丝咋办啊?是不是肠子烂了?”
“不是烂了。”陈砚之指了指孩子的手腕,“你看他瘦得,肠壁薄得像层纸,拉肚子太猛,蹭破点皮很正常,就像冬天手冻裂了流血,不是大病。等不拉肚子了,黏膜自己就长好了。”他顿了顿,又道,“这药喝下去,可能头两天还会拉,甚至拉得更稀点,别慌——那是把肠子里的积水往外清呢,就像洗抹布,先得把脏水挤干净,才能擦干净灶台。这叫‘排病反应’,是好事。”
爷爷这时端着碗小米粥进来,放在桌上:“刚熬的,熬得烂烂的,等会儿给孩子喂两口。”他瞅着孩子,对女人说,“你也别太急,我家以前邻居家的娃,跟这情况一样,也是拉了半个月,后来就用这方子调好的。脾就像磨盘,磨不动粮食了,就得慢慢养,急不得。”
林薇起了针,孩子已经能坐起来点了,小手抓着床边想够那碗粥。她笑着把粥端过去:“慢点喝,就像给磨盘添点细粮,让它先慢慢转起来。”
女人看着孩子小口喝粥的样子,眼泪突然掉下来,却带着笑:“刚才我都想抱着他去大医院了,听您这么一说,心里亮堂多了。”
“放心吧。”陈砚之把药方折好塞进她手里,“这方子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老方子,传了几百年了,对付这种脾虚拉肚子,比啥都管用。孩子这情况,就像灶台灭了火,咱重新把火生起来,添柴加火,慢慢就旺了。”
林薇收拾着银针,补充道:“熬药时记得用砂锅,别用铁锅,免得串了味。喝药时温温的,别烫着。要是孩子喝了药,放了好多屁,那是好事——气通了,湿浊就往外走了,离好就不远了。”
女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要走时,爷爷又喊住她:“等孩子好点了,多给他捏捏脊,从后腰往上捏,就像给磨盘上点油,帮着脾劲儿更足点。”
门关上时,孩子的笑声飘了进来,虽然虚弱,却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圈暖乎乎的涟漪。陈砚之看着药方上的“参苓白术散”,对林薇笑:“还是老祖宗的方子扎实,就像这葆仁堂的地基,稳得很。”
林薇擦着银针,接话道:“可不是嘛,脾是‘后天之本’,就像家里的灶台,得天天伺候着,一点马虎不得。”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屋里的药香混着粥香,把寒意挡得严严实实。灶台、磨盘、漏勺这些寻常家什,在他们嘴里都成了治病的理儿,听着实在,心里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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