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晃出细碎的响,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被女儿扶着进来,刚迈过门槛就踉跄了一下,手死死抓住女儿的胳膊,脸色白得像宣纸。“陈大夫,林大夫,您快给我看看,这头晕得快把我转晕了!”她闭着眼,说话时头不敢动,“天旋地转的,房子都在晃,躺床上像坐船,一睁眼就恶心,吃啥吐啥,这都三天了!”
女儿赶紧把老太太扶到带靠背的椅子上,垫了个软枕在腰后:“她前阵子总说脖子疼,贴了膏药也不管用,前天早上起来突然就晕,看东西重影,走路像踩棉花,量了血压也不高,去社区医院查了,说可能是颈椎的事,可扎了针灸也没好”
陈砚之蹲下来,轻轻转动老太太的头,她“哎哟”一声,疼得直皱眉:“左边脖子不敢动,一动就像有根筋扯着后脑勺疼。”他又翻开老太太的眼皮,眼白上布满红丝,像爬了层蜘蛛网,再让她伸出舌头——舌尖红,舌苔薄黄,边缘有点颤。
“您这是‘肝阳上亢,风邪扰窍’。”陈砚之直起身,从药柜里抽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点在“天麻钩藤饮”那页,“就像院子里的老树,根没扎稳,风一吹就晃,枝叶乱扫,连带着屋子都跟着颤——您这‘老树’就是肝,‘风’是肝阳太旺生的虚风,搅得头晕目眩。
老太太闭着眼哼哼:“那咋办啊?晕得我连水都喝不进,再吐下去就得脱水了。”
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我先给您扎几针止晕。‘风池穴’在脖子后面,左右各一个,像给乱晃的‘树’培点土,稳住根;‘百会穴’在头顶正中间,能平肝风,好比给摇晃的树顶压块石头,不让它乱晃;再扎‘内关穴’,在手腕横纹上两寸,管恶心呕吐,像给翻江倒海的胃盖个盖子。”
“扎针疼不疼啊?”老太太声音发颤,年轻时受过针炙的苦,对银针有点怵。
“比蚊子叮一下还轻。”林薇笑着举针,“您看这针细的,进皮肤时就像羽毛扫过,我手法快,您刚觉出点动静,针就到位了。”她说话时手指轻快,银针“噌”地刺入风池穴,老太太只皱了下眉,随即松了口气:“哎?好像没那么晕了”
陈砚之已经在写方子,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得用‘天麻钩藤饮’加减。平肝风黄金搭档’,天麻像给‘树’缠上防风绳,钩藤像给乱晃的枝叶搭个架子,不让它们扫到屋子;石决明20克(先煎),这玩意儿能平肝潜阳,好比给树身加道铁箍,硬把晃劲稳住;杜仲10克,桑寄生10克,补肝肾的,像给‘树根’浇点水,让它扎得牢点;再加点菊花10克,薄荷6克(后下),清头目,散风热,就像给乱晃的枝叶剪剪枝,别挡着视线。”
他一边称药一边叮嘱:“石决明得打碎了先煎20分钟,这玩意儿硬得像石头,不先煮透出不来药效;钩藤和薄荷要后下,煮5分钟就行,这俩药劲儿‘活’,久煮就跑了,像煮茶叶似的,得最后放才出味。”
女儿在旁边记笔记,笔尖顿了顿:“那她这晕啥时候能好啊?总吐也不是办法。”
“扎完针半小时就能轻点儿,”林薇转动针尾,老太太的眉头渐渐舒展,“等会儿我再给您配个止吐的小方子,生姜3片,紫苏叶6克,煮水当茶喝,像给翻涌的胃撒点止浪石,能压一压恶心劲。”
这时爷爷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刚挖的葛根:“听说来了个头晕的老太太,我带了点葛根,熬水喝能解肌生津,比单纯止晕强。”他瞅着老太太,“这病啊,头两天可能会觉得头更沉,甚至有点胀——那是肝阳被药劲儿压得‘反扑’呢,就像压弹簧,越往下压,反弹得越猛,熬过这阵,风一平,就舒坦了。”
“那不是加重了?”女儿赶紧问。
“您看那摇晃的船,”陈砚之指着窗外河面上的游船,“快靠岸时总得晃几下,才能稳稳停下。这头晕也是,风邪往外走时,总得翻腾几下,才会彻底消。”他顿了顿,又道,“要是晕得轻了,但觉得口干,别慌——那是虚火往外散,多喝点温水,像给‘树’浇点水,润着点就好。”
老太太这时慢慢睁开眼,试着转动了下头:“哎?好像房子不晃了”
“这就见效了。”林薇起了针,用棉球按住针孔,“您再躺会儿,别着急起来,等下喝碗小米粥垫垫,别吃油腻的,尤其是您平时爱吃的油条,那玩意儿像给‘风’添柴,越吃越晕。”
女儿扶着老太太躺下,看着她脸色渐渐有了点血色,松了口气:“刚才她晕得直哭,说‘怕是熬不过去了’,现在听您这么一说,我心里也亮堂了。”
“放心吧。”陈砚之把药包好,“这方子是治肝阳上亢眩晕的老方子,用了几十年了,比啥都管用。您记着,熬药时用砂锅,别用铁锅,药汁晾温了再喝,太烫会引火上头,更晕。”
爷爷把葛根递给女儿:“这葛根得切片,和药一起煎,它能把上头的火气往下引,像给‘树’修条排水沟,不让水都积在顶上。”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老太太脸上,她已经能轻声和女儿说话了。林薇收拾着银针,对陈砚之笑:“刚才那风池穴扎得深了点,您看她立马就不晕了,看来这‘平肝风’还得靠手法准。”
“是你摸得准。”陈砚之把药方归档,“她那风池穴按着就发紧,明显是风邪堵在那儿了,针到位了,邪气一散,晕自然就止了。”
葆仁堂外的游船慢慢靠岸,水波晃出细碎的光。屋里的药香混着葛根的清苦,把眩晕的阴霾一点点驱散——原来这头晕目眩的折腾,不过是身体里的“风”在乱晃,找对了“培土固根”的法子,再烈的风,也能慢慢平息。
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个扛着锄头的老汉,捂着腰直咧嘴:“大夫,我这腰闪了,动不了”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听诊器和银针,新的故事,又在药香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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