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摇出一串闷响，一个男人扶着位大爷踉跄进来，大爷半边身子歪着，右手死死捂着腰，疼得额头青筋直跳，嘴里“哎哟哎哟”地哼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陈大夫！快！我爸这腰上长了一圈疹子，疼得快疯了！”男人把大爷扶到诊床上，撩起他的衣襟——后腰到侧腹缠着一圈水疱，红得发紫，有些已经破溃流脓，像条狰狞的龙盘在身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带状疱疹’，俗称‘缠腰龙’，”陈砚之戴上手套，轻轻按了按疹子周围的皮肤，大爷疼得猛地一抽，“您这疹子是不是先疼了三天，才冒出来的？像针扎，又像火烧？”
大爷咬着牙点头：“可不是嘛！一开始以为是闪了腰，贴了膏药，结果越贴越疼，第二天就冒出这玩意儿，现在连衣服都不敢碰，一碰就像被鞭子抽！”
林薇端来消毒盘，里面的银针闪着寒光：“大爷您别怕，我先给您扎几针止痛。这病来得凶，但咱针药配合着来，好得快。”
陈砚之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在“龙胆泻肝汤”那页停住：“您这是‘肝胆湿热’，就像夏天的阴沟，又潮又热，捂得长了霉。这方子是给阴沟‘清淤排水’的——龙胆草能‘泻肝火’，就像泼瓢冷水浇灭阴沟里的沼气；栀子能‘清热利湿’，好比用刷子把黏糊糊的污垢刷干净。
他一边抓药一边说：“龙胆草6克，栀子10克，黄芩10克，泽泻10克，木通6克这些药得用纱布包起来煎，免得药渣混在汤里硌嗓子。哦对了，加3克生甘草，既能调和药性，又能解毒，就像给猛药加个‘缓冲垫’。”
大爷疼得直咧嘴：“这药苦不苦啊？我这辈子最怕喝苦药。”
“加两颗蜜枣一起煎，”林薇已经拿起银针，在大爷的“太冲”“曲池”穴上快速刺入，“就像熬中药时放两颗蜜枣，既能中和苦味，又不影响药效。您试试，这针扎下去，是不是疼得轻了点？”
大爷愣了愣，果然没刚才那么钻心了，喘着气说：“哎？还真有点用这酸麻劲儿一上来，那火烧火燎的疼就压下去了。”
“这针能‘截断病势’，”林薇捻转银针，针尖在穴位里轻轻颤动，“太冲穴是肝的‘泄洪口’，扎它能把肝火往下引；曲池穴是‘清热的总开关’，能把全身的火气往外排。等会儿再给您灸一下‘阿是穴’——就是最疼的地方，用艾绒烤一烤，能把毒火逼出来。”
男人看着大爷腰上的疹子，急得直搓手：“陈大夫，我听人说这‘缠腰龙’要是长满一圈，人就没救了？我爸这都快缠满了”
“那是老说法，没科学依据。”陈砚之笑着摇头，指着墙上的人体经络图，“您看这腰上的经络，主要走肝经和胆经，疹子长在这儿，说明湿热堵在了这两条经上，就像水管在转弯处堵了，水只能往一边冒。咱清了湿热，通了经络，疹子自然就消了，跟‘缠满一圈’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病有个‘排病反应’——喝药后可能会觉得更疼，疹子也会再冒几个，您别慌。这就像挖排水沟，刚开始挖，脏水和淤泥会先涌出来，看着更乱，其实是快通了。等脓水流干净，疼过这阵，就彻底松快了。”
正说着，爷爷端着一碗紫草油进来，油色紫红，飘着淡淡的药香：“刚熬好的，给大爷抹疹子用。这紫草是新疆产的，根粗色紫，凉血解毒的劲儿比普通紫草强十倍——就像挑辣椒得选最红的，药材也得论‘出身’。”
大爷看着油碗犯怵：“这玩意儿抹上去疼不？”
“凉丝丝的，不疼。”爷爷用棉签蘸了点油，轻轻涂在破溃的水疱上，“您看，这油能保护创面，就像给伤口盖层透气的纱布，既能挡细菌，又能让毒水慢慢渗出来。”
大爷果然没哼声，反而舒了口气：“还真不疼凉飕飕的，舒服多了。”
陈砚之把药包好，写了张煎药单：“这药得‘武火急煎’——先大火烧开，转中火煎15分钟就行，别煎太久，不然清热的劲儿就跑了。煎出的药汁分早晚两次喝，温着喝，别放凉，凉了会伤脾胃。对了，药渣别扔，加水再煮10分钟，放温了用纱布蘸着擦疹子，内外夹击，好得更快。”
“那这药得喝多久啊？”男人追问。
“先喝五天，”陈砚之收起药方，“五天后您再来，我给调方子。哦对了，剂量得跟您说清楚——这方子按宋代度量，龙胆草得用‘半两’，合现在18克，但大爷年纪大了，我减到6克，既够劲儿又不伤正气。”。”
爷爷这时插话：“《本草纲目》里说‘龙胆草治疮疡肿毒’，但也说了‘性大寒，不可久服’。你们年轻人开方，得记住‘中病即止’，就像灭火，火灭了就别再泼冷水，不然会冻着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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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给大爷拔了针，又用艾条在疹子周围悬灸，青烟袅袅中，大爷的哼唧声越来越小：“这灸着真舒服比吃止痛片强多了。”
男人看着大爷疼得轻了，眼圈有点红：“真谢谢你们！昨天在医院开了阿昔洛韦，吃了没管用，我爸疼得直撞墙，我都快绝望了”
“这病就怕拖，”陈砚之递过紫草油，“回去按时抹药、喝药，别吃辛辣的，别喝酒，就像给伤口‘忌口’，不然刚长点新肉，又被辣椒刺激得发炎了。”
大爷被扶起来时，腰杆直了些，虽然还疼，但能自己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陈大夫，林大夫，我这‘龙’要是退了，给你们送面‘妙手回春’的锦旗！”
陈砚之笑着摆手：“锦旗不用，您好了比啥都强。”
看着父子俩走远，爷爷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刚才解释‘排病反应’时，用‘挖排水沟’打比方，比说‘邪毒外透’通俗多了。病人听懂了，才敢坚持治，这才是医者的本分——不光要治病，还得让病人心里亮堂。”
林薇收拾着针灸针，阳光透过药柜的玻璃，在龙胆草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还是爷爷教的‘辨证施治’管用，这带状疱疹看着吓人，找准‘肝胆湿热’的根，针药一搭，再凶的‘龙’也能制服。”
陈砚之翻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忽然笑了：“你看这老方子，千年前的人就知道用龙胆泻肝汤治这病，现在用着还这么灵，就像葆仁堂的老药柜，越用越扎实。”
药香混着艾烟在屋里漫开，葆仁堂的午后，总在这样的忙碌里藏着治愈的希望——就像那条盘在大爷腰上的“龙”，再狰狞，也敌不过针的巧、药的猛，还有医者那颗盼人安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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