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碾子正“咕噜咕噜”转着,陈砚之在碾川贝母,粉末细得像雪。林薇刚把晾干的陈皮收进罐子里,玻璃门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推开,一个戴口罩的男人扶着位老太太进来,老太太每咳一声都弯着腰,像要把肺咳出来,口罩湿了一大片。
“陈大夫咳咳救救我妈”男人摘下口罩,眼圈通红,“她这咳嗽快三个月了,白天还好,夜里一躺下就咳,像有小虫子在嗓子里爬,咳得没法睡。医院说是过敏性咳嗽,开了止咳药、激素药,吃着就好点,一停就犯,现在连说话都费劲”
老太太好不容易止住咳,喘着气说:“大夫我这嗓子咳咳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
陈砚之赶紧扶老太太坐下,让她张开嘴——喉咙壁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扁桃体不大,但悬雍垂肿得往下坠。他又搭脉,脉象浮而数,像被风吹动的烛火,跳得快却没力气。“您这咳嗽,是不是痰少,咳起来像拉锯,越咳越想咳?”
老太太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痰少得可怜,就一点点白沫子,咳完嗓子更干,喝多少水都没用”
林薇递过杯梨水,用吸管让老太太慢慢吸:“先润润喉,阿姨别急,慢慢说。
陈砚之转身翻《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很快停在“止嗽散”那页:“您这是‘风燥伤肺’,就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得又干又脆,一碰就碎。止嗽散里的紫菀、百部是‘润叶剂’,能把干硬的‘树叶’润软了;桔梗、甘草是‘祛痰刷’,能把嗓子里的黏痰刷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称药,戥子打得精准:“紫菀10克,百部10克,桔梗6克,白前10克,荆芥6克,甘草3克,陈皮5克这些药得用蜂蜜炙一下,就像给干裂的土地浇点蜜水,润得更透。”
男人有点犹豫:“蜂蜜?我妈有糖尿病,能吃甜的?”
“用炼蜜炙药,不是让她吃糖,”陈砚之笑着解释,“就像给肉上刷层蜂蜜烤,甜味进了肉里,却不单独吃糖。炙过的药,润肺的劲儿翻一倍,还不升血糖,您放心。
林薇这时拿出银针,对老太太说:“阿姨,我给您扎‘鱼际’和‘太渊’穴,这俩穴是肺的‘补水阀’,扎上能止渴润喉,比喝水管用。”她捏着老太太的手腕,银针轻轻刺入,“您试试咽口水,是不是没那么疼了?”
老太太果然舒服多了,咳嗽声小了点:“嗯是轻了点这针真神”
“光润还不够,得把‘风’挡住。”陈砚之又加了5克南沙参,“这是‘肺里的加湿器’,能持续补水,比喝水顶用。您看这南沙参,得用安徽产的,根条粗,断面发白,润而不腻,像给肺里的‘干土’掺点保湿霜。”
他把药包好,写了张煎药单:“这药得用砂锅煎,先泡40分钟,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5分钟,煎出的药汁晾温了喝,分早晚两次,饭后半小时服。记得用筷子搅一搅药渣,别浪费——就像泡茶叶,得搅搅才能出味。”
“那喝这药,会不会咳得更厉害?”男人想起之前用激素药的经历,有点怕。
“有可能,”陈砚之坦然道,“这叫排病反应。就像打扫积灰的老房子,刚开始扫地,灰尘飞得更厉害,扫干净了就亮堂了。您妈咳出来的痰可能会先变多,那是肺里的‘老痰’被引出来了,咳完就彻底松快了,千万别停。”
这时爷爷端着盆刚炖好的川贝雪梨进来,冒着热气:“给阿姨尝尝,这是用四川川贝和河北鸭梨炖的,川贝得选松贝,小而圆,润肺的劲儿才足——就像选茶得选明前茶,药材也讲出身。”
老太太喝了口梨汤,眼睛亮了:“这汤甜丝丝的,嗓子真舒服”
爷爷坐在一旁,慢悠悠地说:“《本草纲目》里说‘紫菀能治咳逆上气,百部能治肺热咳嗽’,但得用陈药才好。你看药柜里的紫菀,放了三年,颜色发暗,却比新货管用——就像老陈皮,越陈越香。”。你们年轻人开方,就得这么灵活,不能死抠书本。”
林薇给老太太拔了针,补充道:“回去让阿姨每晚用热水泡脚,加把紫苏叶,能驱寒,就像给肺的‘加湿器’加个‘保温层’,免得再被风吹干。”
男人接过药包,千恩万谢:“太谢谢你们了!我妈这病折腾这么久,总算看到点希望了。”
老太太也站起来,虽然还咳嗽,但能直起腰了:“陈大夫,林大夫,我要是好了,给你们送面锦旗”
“不用送锦旗,”陈砚之笑着摆手,“您好了,比啥都强。记得喝完三副来复诊,我给您调方子——这咳嗽就像难缠的客人,得慢慢劝走,急不得。”
看着母子俩走远,爷爷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刚才解释‘排病反应’时,用‘扫地扬灰’打比方,比说‘邪正交争’强多了。病人听懂了,才敢坚持治,这才是真本事。”
陈砚之碾完最后一味药,粉面飞扬:“还是爷爷教的,‘医者,不仅要医病,更要医心’。”
林薇泡了壶陈皮茶,茶香混着药香漫开来。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古老的方子,在葆仁堂的药香里,正一点点化作治愈的力量——就像此刻老太太喝下的梨汤,温润,绵长,带着希望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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