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杵刚停,玻璃门就被撞开,一个中年女人拽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冲进来,少年低着头,校服后背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像被雨水泡过,连椅子都不敢坐,踮着脚站在诊室中央,浑身不自在。
“陈大夫!您快看看我儿子!”女人急得声音发颤,一把扯开少年的衣领,“这孩子邪门得很,白天还好,一到晚上睡觉,脖子和后背就淌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枕头能拧出水,床单天天换都来不及。去医院查了血、做了ct,啥毛病没有,就说可能是体虚,开了堆补药,越吃汗越多,现在连体育课都不敢上,怕同学笑他”
少年红着脸把衣领拽回去,瓮声瓮气地说:“妈,别说了”
陈砚之示意少年坐下,指尖搭上他的手腕,脉象细数,像绷紧的丝线。他又让少年伸出舌头,舌红少苔,舌尖还泛着点刺。“晚上睡觉除了出汗,是不是还总翻来覆去?睡着后还爱做梦,第二天起来头晕乎乎的?”
少年愣了愣,点头:“嗯总梦见掉水里,早上起来浑身没劲,上课都打瞌睡。
“这是‘阴虚盗汗’,”陈砚之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点在“当归六黄汤”那页,“就像锅里的水烧得太旺,锅盖盖不住,蒸汽直往外冒。您儿子这是体内‘虚火’太旺,把津液蒸腾成汗跑出来了。”
林薇正往针盒里装银针,闻言接话:“我先给他扎几针,把‘火势’压一压。‘三阴交’能滋阴,‘太溪’能补肾水,就像给烧得太旺的炉子添点凉水,先降降温。”
她让少年趴在诊床上,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手法轻快得像蝴蝶点水。“有酸胀感吗?”少年点点头,林薇笑了,“这就对了,说明针劲儿到了,虚火正顺着针往外出呢。”
女人看着银针直皱眉:“大夫,这孩子怕疼能不能不扎啊?”
“阿姨您看,”林薇捻转针尾,少年没哼一声,“这针比蚊子叮还轻,他刚才都没躲呢。针灸能快速止汗,配合汤药,好得更快——就像漏水的桶,光用布堵不行,还得用胶水粘,双管齐下才管用。
陈砚之已经开始抓药,戥子在药柜前起落:“当归10克,生地黄15克,熟地黄15克,黄芩10克,黄柏10克,黄连6克,黄芪15克”他每称一味药就解释一句,“当归和地黄是‘补水的’,就像给干涸的池塘注水;黄芩、黄柏、黄连是‘灭火的’,专灭体内的虚火;黄芪是‘守水的’,能把补进去的水守住,不让它再变成汗跑掉。”
少年探头看了看药盘,皱起眉:“这些药苦不苦啊?”
“黄连是有点苦,”陈砚之笑着拿过颗蜜饯,“我给您加两颗乌梅,既能调味,又能敛汗,就像给苦药加了层糖衣,喝着就不那么难咽了。对了,这药得‘久煎’,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40分钟,让药材的劲儿都熬出来——就像炖肉,小火慢炖才入味。”
爷爷端着杯枸杞茶走进来,递给少年:“先喝点这个,宁夏产的枸杞,粒大肉厚,滋补肾阴的劲儿足,比超市里那些散装的强多了。”他指了指药盘里的生地黄,“你看这地黄,得用河南焦作的‘怀地黄’,断面乌黑发亮,滋阴的效果才好,就像选土豆得挑沙面的,药材也得认‘道地’。”
“那喝这药,汗会更多吗?”女人想起之前吃补药的经历,有点担心。
“有可能,”陈砚之放下戥子,认真道,“头两天可能汗比以前多,这是排病反应。就像潮湿的墙,用风扇吹的时候,刚开始会渗出更多水珠,吹透了才会干。等虚火排得差不多了,汗自然就少了,千万别因为这停了药。”
他拿起《本草纲目》,翻到黄芪那页:“你们看,李时珍说黄芪‘能固表止汗’,但得用生黄芪,炙黄芪偏于补气,用错了反而会加重出汗。这就像做菜,炒青菜用生油,炖肉用熟油,用法不同,效果差远了。”
林薇给少年拔了针,用棉球按住针孔:“您试试抬抬胳膊,是不是觉得后背轻快多了?晚上睡觉前用温水泡泡脚,加把浮小麦,浮小麦能‘收汗’,就像给皮肤加了层细密的网,不让津液随便往外漏。”
少年活动了下肩膀,惊喜道:“哎?真不那么沉了!后背也不烧得慌了。”
女人松了口气,又问:“那饮食上有啥要注意的?”
“别吃辛辣的、油炸的,”陈砚之把药包好,“就像灭火的时候不能往火里扔柴,这些东西会加重虚火。多吃点梨、银耳、百合,都是滋阴的,就像给身体‘浇浇凉’。”
爷爷在一旁补充:“还有啊,晚上别熬夜,熬夜最耗阴津,就像给烧开的锅持续加热,水只会干得更快。让孩子十点前睡,比啥补药都管用。”
少年接过药包,脸不那么红了:“谢谢陈大夫,林大夫我要是好了,能来帮你们扫扫地不?”
陈砚之被逗笑了:“扫地就不用了,你好好上学,少让你妈操心,比啥都强。”
看着母子俩走远,爷爷对陈砚之和林薇说:“这孩子的盗汗,关键在‘阴虚’,你们用当归六黄汤滋阴降火,加针灸敛汗,路子对了。记住,治病就像解绳子,得先找到绳结在哪,别上来就瞎拽——这就是‘辨证施治’的道理。”
林薇收拾着针具,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药柜上,当归的药香混着枸杞的甜味漫开来。陈砚之翻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忽然觉得,这些泛黄的纸页里藏着的,不只是药方,更是一代代医者对“治人”的理解——既要医身体的病,更要解心里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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