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清晨响了第三遍时,门被推开,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扶着位中年女人进来。女人脸色蜡黄得像陈年宣纸,嘴唇却红得发紫,一坐下就捂着心口喘:“陈大夫,我这心口窝像揣了块冰,冻得疼,可手心脚心又烫得能烙饼,晚上躺床上,盖三床被子还觉得冷,掀了被子又热得直冒汗”
陈砚之刚给药柜换完标签,闻声走过来搭脉,指尖一碰女人的手腕,眉头就皱了:“您这脉,浮起来像摸鹅卵石(浮紧),按下去又像按在棉花上(沉弱),是‘寒热错杂’的怪病啊。”
姑娘急得眼眶红了:“医院查了好几次,心电图、ct都做了,说没器质性问题,可我妈就是难受,夜里能折腾到天亮,瘦了快二十斤了。”
林薇正在消毒银针,插了句嘴:“阿姨是不是总觉得嗓子里像堵着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女人猛点头:“对对对!就像有个生鸡蛋堵在那儿,咽口水都费劲!”
“这在中医叫‘梅核气’,但您这还混着‘寒热互结’,”陈砚之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半夏泻心汤”那页,“这方子专治这种‘心里又冷又热’的毛病,就像给乱炖的汤调火候——寒药热药搭着用,把冰火两重天的身子调回常温。
他边说边抓药,声音亮堂:“半夏12克,黄芩9克,干姜9克,人参6克,黄连3克,大枣4枚,甘草6克您看这方子,黄连、黄芩是‘冰块’,治您手心脚心的热;干姜是‘炭火’,暖您心口的冰;人参就像‘保温壶’,护住元气别被折腾垮了。”
女人听得发愣:“这又冰又火的,混在一起不会打架?”
“就得让它们‘打一架’才好,”林薇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就像家里冰箱和暖气对着开,时间长了室温反而匀了。我给您扎几针辅助,内关穴管心口堵,合谷穴清手脚热,再灸一下关元穴,像给肚子贴暖宝宝,内外一起调。”
正说着,爷爷提着个竹篮从后院进来,里面装着刚采的紫苏叶。他凑过来看了眼药方,点头道:“这方子用得对。当年你太爷爷遇过个老木匠,也是这毛病,喝了三副半夏泻心汤就好了。不过啊,这黄连得用四川产的,那边的黄连‘味极苦’,清火力道足;干姜得是山东莱芜的,辣味冲,暖得透——这就是道地药材的讲究。”
“爷爷,您又说这个,”?”
爷爷放下竹篮,从怀里掏出个旧账本:“你看这是民国时的药单,你太爷爷给老木匠开的方子,半夏用了9克(按宋代一两37克换算,约四分之一两),刚好。现在人脾胃弱,减成12克正合适,就像熬粥,以前柴火灶火大,现在煤气灶得调小火,道理一样。”
女人听得直点头:“那我这嗓子里的‘鸡蛋’啥时候能消?”
“这得看排病反应,”爷爷翻着账本,“喝药后可能会先觉得更堵,那是药劲儿在推‘堵着的东西’,就像疏通下水道,先翻上来点脏东西,过两天就通了。千万别停,一停就白搭。”
林薇已经拿了针,在女人内关穴上快速刺入:“阿姨放松,这针下去,您试试咽口水,是不是没那么堵了?”
女人试了试,惊讶道:“哎?真轻了点!像有只手把那‘鸡蛋’往上托了托。”
“这就是针灸的‘即时效应’,”林薇调整着针的角度,“汤药是‘慢火炖’,针灸是‘急火炒’,俩结合,好得快。”
陈砚之把药包好,叮嘱道:“煎药时加三片生姜、两颗大枣,像做菜放调料。第一遍大火烧开,小火煎20分钟,倒出药汁;第二遍加水再煎15分钟,两次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温着喝。喝药后可能会有点拉肚子,那是排寒气,别慌。”
女人接过药包,姑娘在旁记下用法,忽然问:“陈大夫,我妈这病跟总生气有关不?她前阵子跟我爸吵了架,之后就成这样了。”
“问到点子上了,”爷爷拍着大腿,“这病啊,十有八九跟‘气郁’有关。你妈这‘梅核气’,就是气堵在嗓子眼里了。回去让你爸多陪她遛弯,少拌嘴,比啥药都管用——这叫‘心病还得心药医’。”
女人被说得笑了:“还真是,吵完架第二天就觉得堵得慌。行,我回去让他给我赔罪。”
林薇起了针,又用艾条灸着关元穴,白雾袅袅中,女人缩了缩脖子:“这艾条味儿真冲,像小时候外婆家的艾草堆。”
“这是湖北蕲春的艾条,劲儿足,”爷爷指着竹篮,“比超市买的‘纸包艾’强十倍,就像炒菜用菜籽油和调和油,香味差远了。”
陈砚之把紫苏叶放进药包:“这是给您加的,煮药时放进去,既能解半夏的小毒,又能顺气,一举两得。喝完三副来复诊,我再给您调方子。”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姑娘回头说:“我妈这脾气,估计喝药时还得跟我爸拌嘴,我得盯着她!”
爷爷看着她们背影笑:“年轻人不知道,这拌嘴也是种‘通气’,就怕憋在心里。不过啊,药得按时喝,针得按时扎,双管齐下才管用。”
林薇收拾着针具,对陈砚之说:“刚才那阿姨的脉,浮紧里带着点弦,果然是气郁加寒热,这方子太对症了。”
“那是,”陈砚之翻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老祖宗的方子就是经得住验,就像这葆仁堂的老药柜,用了几十年还结实,道理一样。”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药柜上,爷爷正给新采的紫苏叶称重,嘴里哼着老调子。药香混着艾烟漫开来,葆仁堂的故事,又在一剂剂汤药、一根根银针里,慢慢往下写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