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香混着清晨的露水味,在空气中轻轻浮动。陈砚之刚把“今日坐诊”的木牌挂出门外,就见一个捂着胸口的中年男人踉跄进来,脸色白得像张宣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绀,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喘半天。
“陈大夫救救我”男人声音嘶哑,从怀里掏出一沓检查单,最上面那张ct片上,肺部阴影像团墨渍,晕染得边界模糊,“西医说我这是肺结节,让做手术,可我怕怕下不了手术台啊。”
陈砚之接过检查单,指尖划过“右肺下叶磨玻璃结节,直径8”的字样,又搭住男人的脉——脉象沉细,像被水泡过的棉线,软弱无力,却时不时跳得又急又乱。“您这结节摸着疼吗?夜里会不会出汗?”
“疼!尤其阴雨天,像针扎似的。”男人点头如捣蒜,“盗汗也厉害,枕头能湿透大半,早上起来嘴苦得厉害,咽口水都像吞刀片。”
林薇端着刚泡好的菊花茶过来,递过去:“先润润喉。您这情况,我爷爷以前遇见过类似的,也是怕手术,后来靠汤药加针灸慢慢消了。”
陈砚之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在“消瘰丸”那一页停住:“您这是‘痰瘀互结’,就像潮湿的墙角长了霉斑,光刮掉表面没用,得先通通风(化痰),再晒晒墙(活血)。这方子用玄参、牡蛎、贝母,刚好能化掉结节里的‘痰湿’,不过得加味——您夜里盗汗,说明阴虚,得加知母和地骨皮;胸口疼,是瘀血堵着,再添点丹参和桃仁。”
男人盯着方子皱眉:“这些药苦不苦啊?我从小怕吃药,太苦的咽不下去。”
“加两颗蜜枣呗。”林薇笑着拿起针灸针,“就像煮中药时放两颗蜜枣,既能中和苦味,又不影响药效。对了,我给您扎几针辅助一下,针感会有点酸麻,就像蚂蚁爬过,能忍不?”
男人犹豫着点头,卷起袖子露出胳膊。林薇选了“肺俞”“膻中”“太冲”三个穴位,银针轻轻刺入,她手腕微转,男人顿时“嘶”了一声:“哎?这酸麻劲儿还真像小蚂蚁在爬,不过爬完之后胸口倒松快些了。”
正说着,爷爷提着个竹篮从后院进来,篮子里装着刚采的薄荷和紫苏。“我听林薇说来了个肺结节的病人?”他放下篮子,拿起男人的检查单,“这磨玻璃结节啊,就像蒸馒头时锅盖上的水汽,积得久了成了水珠,再冻成冰粒——您这是‘寒痰裹瘀’,光用消瘰丸还不够,得把‘锅’烧热了,让冰粒慢慢化。
陈砚之眼睛一亮:“您是说加些温阳的药?比如桂枝?”
“不愧是你。”爷爷赞许地点头,“桂枝3克就行,别多,多了就像火太旺,把馒头烤焦了。再把贝母换成浙贝母,浙江产的那种,个头大,化坚散结的劲儿比川贝足。”
男人听得发懵:“爷爷,您这比喻我有点懂了,可这药得吃多久啊?我听说有人吃中药吃了半年,结节一点没小。”
“那是没找对‘火候’。”爷爷指着窗外的梧桐树,“您看那树,春天发芽得等气温稳定在15度以上,中药调理也一样。我给您算个时间,初伏开始吃,吃到末伏结束,刚好三个月,赶上天气最热的时候,药效才能透进去。”
林薇给男人起了针,补充道:“我再教您个小法子,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窗户吹五分钟口哨,能扩胸顺气,相当于给肺部做‘晨练’。针灸我每周来三次,和汤药配合着,就像左右脚走路,缺一不可。”
陈砚之在方子上添了“桂枝3克”“浙贝母10克”,又把玄参的剂量从15克减到12克:“玄参性寒,多了会伤胃,配上桂枝的温性,刚好中和。您看这方子,寒药热药搭配着,就像做菜放糖和盐,互相衬着才够味。”
“还有啊,”爷爷从竹篮里拿出一小捆紫苏,“这是咱后院种的,您回去泡水喝,紫苏能理气宽胸,比喝茶强。记住,别用铁锅煎药,用砂锅,就像熬肉汤得用砂锅才香,中药也认锅呢。”
男人捏着方子,还是有点犹豫:“可我还是怕没效果”
“怕啥?”林薇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爷爷治过一个阿姨,结节比您这还大,吃了四个月药,上个月复查,结节直接消没了。她当时也怕,每次来都哭丧着脸,现在见人就说中药神奇。”
陈砚之把方子折好递给他:“您要是不放心,每两周来复查一次,我给您调方子。比如这浙贝母,吃到一个月时要是觉得胸口发闷,就换成川贝母,柔和点;要是结节没动静,就加2克山慈菇,那玩意儿散结更厉害,就像给药方加了把‘小凿子’。”
男人终于笑了,接过方子:“行!我信你们!不就是三个月吗?总比躺手术台强。对了,这药一天喝几次啊?”
“两次,早晚各一次,饭后半小时喝。”爷爷补充道,“别喝凉的,温温的最好,就像喝粥得趁热,凉了伤脾胃。还有啊,别忘了观察排病反应——可能会有点咳嗽加重,那是结节里的‘浊痰’被药劲儿赶出来了,别慌,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男人连连点头,脚步轻快地走了,不像来时那样踉跄。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对爷爷说:“您刚才说的‘火候’,是不是和汉代与宋代的度量有关?。”
“算你有心。”爷爷拿起紫苏叶,“汉代度量小,宋代度量大,现在的中药剂量是从明清传下来的,更接近宋代,但每个人体质不同,就得像调燃气灶的火力,有人适合小火慢炖,有人得中火收汁。”
林薇收拾着针灸针,笑道:“就像刚才那叔叔,他怕苦,咱就加蜜枣;他怕无效,咱就举例子,这大概就是爷爷说的‘医者不光要懂药,还得懂人’吧。”
阳光穿过药柜的玻璃,在方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砚之看着那行“桂枝3克”,忽然觉得:所谓辨证施治,不过是在古老的药方里,为每个病人找到最适合的那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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