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刚响过三遭，陈砚之正在给新到的当归称重，林薇刚泡好的薄荷茶还冒着热气。门被推开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抱怨闯进来：“陈大夫！这药不对啊！”
回头一看，是上周来治“五更泻”的张大爷，他脸色铁青，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攥着药渣包，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摔：“您开的药我吃了三副，不但没好，反而拉得更厉害了！昨天夜里跑了五趟厕所，现在腿都软了，您是不是抓错药了？”
张大爷的儿子赶紧扶住他，皱着眉对陈砚之说：“我爸本来就是凌晨拉两趟，现在白天也拉，还说肚子里咕噜响，像有气在窜，您给看看这到底咋回事？”
陈砚之放下秤，示意张大爷坐下，指尖搭在他腕脉上——脉象比上次有力了些，不再是虚浮的“散脉”。他又看了看张大爷的舌苔，上周白腻得像奶油的舌苔，现在边缘已经透出点淡红，只是中间还带着湿滑的痕迹。“您拉出来的是稀水还是带黏液的？”
“是稀水，”张大爷哼了一声，“但比以前臭多了，跟坏了的鸡蛋似的，熏得厕所都没法进！”
林薇递过一杯温水：“大爷您先喝口水，别急。您上周说肚子总怕冷，一吃凉的就拉，现在还怕冷吗？”
张大爷愣了愣：“好像没那么怕了，昨天我儿媳妇做了凉拌黄瓜，我忍不住吃了一筷子，居然没像以前那样立刻肚子疼。
“这就对了。”陈砚之转身从药柜里翻出上周的处方底单，“您看，上周给您开的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四神丸’加味，治的是‘脾肾阳虚’的五更泻——就像您家的冰箱制冷坏了，食物放进去总发霉，这方子是给冰箱换压缩机，得先把里面的霉清理干净才能正常制冷。”
他指着药方上的“补骨脂12克、肉豆蔻10克、吴茱萸6克”解释：“补骨脂是‘温肾的小火炉’，吴茱萸能把寒气从肠子里赶出去，肉豆蔻像给肠子加层保温垫，这三味药都是热性的，能把您肠子里的‘寒气’逼出来。您现在拉得厉害，是寒气被药劲儿赶得‘慌不择路’，就像打扫卫生时，先得把垃圾扫到一堆，看着乱，其实是快干净了——这叫‘排病反应’。”
张大爷听得直瞪眼：“排病反应？我看是添病反应！哪有越治越重的道理？”
“您别急啊，”林薇拿出听诊器，想听张大爷的肠鸣音，“您摸摸肚子，是不是比以前软和了？上周您肚子硬得像块板，现在按下去能感觉到气在动，这是好事。就像堵了的下水道，用疏通剂时会先冒一阵脏水，看着吓人，其实是堵的东西在松动。”
正说着，爷爷端着个小砂锅从里屋出来，锅里熬着的药散出股淡淡的姜味。“我就听着像张大爷的声音，”他笑着把砂锅放在桌上，“您这情况我年轻时见多了，当年有个老伙计，吃了我开的温脾汤，三天拉了二十多趟，跟您一样骂我庸医，结果第七天一早跑来谢我，说二十年的老寒泻居然好了。”
张大爷儿子皱眉：“爷爷，这排病反应和真的病情加重，咋区分啊？我们也不懂，就怕耽误了。”
“问得好，”爷爷坐下，指着张大爷，“您看他虽然拉得多，但精神头比上周好，说话声音也亮堂，这就是排病反应；要是拉得脱水了，眼窝凹下去，连说话的劲儿都没，那才是加重。就像种地，除草时得先翻土，看着地里乱七八糟，其实是为了后面长庄稼。”
陈砚之补充道：“四神丸里的五味子，上周用了10克，这周得减到6克，它能涩肠，但排病时不能太涩，得让寒气有地方跑。吴茱萸加2克，用的是贵州产的‘吴萸’，颗粒小，香气浓，温中的劲儿更足，就像给小火炉添点柴，让寒气排得更彻底。”
“那这药还继续吃？”张大爷还是不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再拉几天可扛不住。”
“得调整方子，”陈砚之拿过纸笔，“加3克诃子，这是‘涩肠不碍邪’的药，就像给跑太快的马车拉点缰绳，不让泻得太猛，但又不拦着寒气往外走。剂量按宋代算，诃子用3克，刚好是‘一分’，既够劲儿又不霸道，适合您这年纪。”
林薇给张大爷贴了片艾灸贴，在神阙穴上温灸：“我再给您灸灸肚脐，艾叶用的是湖北蕲春的，火力温和，能帮着护住正气，就像给排寒的过程加个‘安全垫’，免得伤了元气。”
张大爷被灸得暖暖的，肚子里的咕噜声好像小了点，他咂咂嘴：“好像没那么坠得慌了。”
“这就对了，”爷爷打开砂锅，里面是熬好的生姜红枣水，“您先喝点这个，姜用的是山东莱芜的大姜，辣劲儿足，能温胃；枣是新疆灰枣，甜而不腻，补补气血。就像打仗，总得给士兵补充点粮草，才能接着把敌人赶出去。”
他又翻出《本草纲目》，指着“吴茱萸”条目：“时珍先生说吴茱萸‘疗寒疝腹痛，寒湿泄泻’，但得用陈久的，新吴茱萸太燥，容易动火——您看咱这药柜里的吴茱萸，都是放了三年的，颜色暗点，但药性平和，这就是老药工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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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剂量，”。”
张大爷儿子终于松了口气：“那我们就再试试？要是还拉得厉害，再来找您？”
“随时来，”陈砚之把新方子递过去，“煎药时加两片生姜，三枚大枣，记得用砂锅，别用铁锅。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5分钟，药汁温着喝，别放凉。拉得厉害时喝点淡盐水，就像给蔫了的菜浇点水，补补水分。”
张大爷揣着方子起身，虽然还是有点犹豫，但脚步比来时稳了些。“那我就再信你们一回？”
“您等着瞧，”林薇笑着帮他开门，“过两天保准您拉得少了，吃饭也香了。”
看着父子俩走远，爷爷收起砂锅笑：“这排病反应啊，最考验医者的底气和患者的信任。你们俩刚才辨证清楚，解释得也明白，这就叫‘医者仁心’，不光要会开药，还得会‘开解’。”
陈砚之把当归放进药罐：“还是您经验足，刚才张大爷那股火，我差点压不住。”
“慢慢就好了，”爷爷拍他肩膀，“当年我第一次遇见排病反应，比你们还慌，后来见多了才明白，中医治病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往深里去，有时候看着流泪，其实是快见到芯了。”
薄荷茶的清香混着药味漫开，林薇正在给听诊器消毒，阳光透过药柜玻璃，在处方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上面的“四神丸加诃子”字样，仿佛在说：医道之路，从来都不是一条直路，拐过“排病”的弯，才能看见痊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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