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推开时,风铃“叮铃”响了三声。进来的是个穿校服的姑娘,被她妈半扶半拽着,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陈大夫!您快看看我闺女!”女人急得声音发颤,把一张b超单拍在柜台上,“医院说她是子宫内膜异位症,疼得直打滚,开了止痛药也不管用,说要手术可她才十七啊!”
陈砚之刚给前一个病人抓好药,赶紧放下戥子走过去。姑娘疼得蜷缩成一团,校服裤腿都被冷汗浸得发亮。他蹲下身,指尖刚要搭上她的手腕,姑娘猛地抽搐了一下,咬着牙哼:“别碰我疼死了”
“放松点,”陈砚之声音放得很轻,“阿姨年轻时候也疼过,比你这厉害多了,后来喝几副药就好了。”他边说边搭脉,指尖下的脉跳得又急又涩,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
林薇端来杯温水,蹲在姑娘另一侧,轻轻按了按她的虎口:“我给你按个穴位,能先缓点疼。”她拇指顶住姑娘的合谷穴,顺时针揉了半分钟,“好点没?”
姑娘喘着气点头,脸色稍缓:“嗯没刚才那么钻心了。”
“这叫‘痛经’,但你这是移位的内膜在‘捣乱’,”陈砚之直起身,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温经汤”那页,“古人管这叫‘血瘕’,就像田里的杂草长错了地方,得先把土松了(活血),再除根(散寒)。”
女人凑过来看,指着方子上的“吴茱萸”皱眉:“这药辣乎乎的,我闺女怕苦”
“您家种过菜吧?”爷爷从后院摘着薄荷进来,手里还捏着片叶子,“菜地里长了杂草,光拔叶子没用,得连根刨,这吴茱萸就像把小锄头,能把寒气这块‘硬土’松松。”他把薄荷递给姑娘,“含着,能压点苦味。
陈砚之提笔写方子:“当归12克,川芎6克,白芍10克,桂枝6克,吴茱萸3克”他边写边说,“吴茱萸少放,就3克,像炒菜放辣椒,提味就行,不然太辣。再加阿胶烊化,这玩意儿像‘胶水’,能把错位的内膜‘粘’回原来的地方。”
林薇拿过针灸针:“我再给她扎几针,配合着药来。”她选了三阴交、关元穴,针尖斜刺入皮肤时,姑娘瑟缩了一下,“别怕,这针就像给土地松土前先扎几个眼,药劲儿好渗进去。”
“这剂量是按现在的秤算的,”。你看这当归,用的是甘肃岷县的,那边的当归头大身子肥,就像壮汉,干活有力气(活血强)。”
姑娘含着薄荷,含糊不清地问:“喝了这药,会更疼吗?”
“有可能,”陈砚之坦然道,“就像拔杂草时,得先把根拽出来,会有点‘闹腾’,可能会多排点血块,那是好事,说明杂草被带出来了。这叫‘排病反应’,千万别停。”
林薇起了针,用棉签按住针孔:“就像挤痘痘,得把脓挤出来才好得快,忍着点。”
女人还是不放心:“真不用手术?我邻居家闺女就做了手术,说好了”
“手术像割草机,看着快,”爷爷蹲下来帮姑娘理了理校服领子,“但草根没除干净,来年还长。这汤药慢是慢,就像给土地施有机肥,慢慢调,调好了就不复发了。”他指着窗外的月季,“你看那花开得旺,不是光靠剪枝,得根底下有劲儿。”
陈砚之把方子递过去,又加了句:“月经来前三天开始喝,连喝五个周期。要是中间疼得厉害,就按林薇教你的方法按合谷穴,或者给我打电话。”
姑娘站起来时,腰杆直了些,虽然还捂着肚子,却能自己走了。女人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出门,风铃又响了几声,带着点轻快的调子。
“这温经汤,”林薇收拾着针具,“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得用黄酒煎?”
“对,”陈砚之点头,“刚才忘说了,让她们加两勺黄酒,就像炖肉时加料酒,能去腥(散寒气),还能让药劲儿走得更快。”
爷爷摘了片紫苏叶,扔进茶杯里:“《本草纲目》里说吴茱萸‘逐风散寒’,但得配着当归‘补血’,就像种地得先犁地再施肥,光散寒不补血,身体扛不住。”他呷了口茶,“你们年轻人记方子快,但得记住,药材地道才管用——就像咱后院的薄荷,比药店里的新鲜,含着就更凉丝丝的。”
林薇笑着点头:“知道啦爷爷,下次我去采当归,一定挑岷县的。”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和剂局方》上,陈砚之看着那行“温经汤治妇人少腹寒,久不受胎”,忽然觉得,这些老方子能传下来,不只是因为有效,更是因为一代代医者,总把病人的疼,当成自己的事来琢磨——就像此刻,空气里飘着的薄荷香,和淡淡的药味,混在一起,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