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门刚擦得锃亮,就被一双沾着泥的胶鞋踩出几个黑印。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爬满了暗红的斑块,有些地方结着厚痂,有些还在渗液,看着触目惊心。他身后跟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布包,进门就给陈砚之鞠躬:“陈大夫,您可得救救我儿子啊!这癣都长三年了,从脚踝爬到小腿,西医说是‘神经性皮炎’,药膏抹了一箱子,激素针打了十几针,好一阵又犯,现在夜里痒得用开水烫才敢睡”
男人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纹路,露出几分苦涩:“大夫,您别嫌我脏,我实在没办法了。昨天挠破了三块痂,血把床单都洇透了,再这么下去,我都想把腿锯了”
陈砚之示意他坐在诊疗凳上,刚要伸手,男人却往后缩了缩:“我这玩意儿传染不?别过给您。”
“放心,这神经性皮炎不传染,就像手上的茧子,是自己皮肤闹脾气,不是虫子也不是细菌。”陈砚之拿出放大镜,仔细看着斑块——皮损处皮肤增厚得像老树皮,纹路又粗又深,边缘还泛着潮红,“您这是‘顽癣’,中医叫‘牛皮癣’,不是真长了癣菌,是皮肤太‘燥’,又被火气‘烤’得太干,才裂口子、冒血珠。
男人愣了愣:“燥?可我总觉得腿上黏糊糊的,挠完一手油。”
“那是您用激素药膏抹多了,油乎乎的是药膏残留物,不是皮肤自己的油。”林薇端着消毒盘过来,手里的银针闪着银光,“您看这皮肤,厚得像贴了层牛皮纸,一掐一个白印半天不下去,这就是‘燥’——就像晒了半个月的枯树叶,又干又脆,稍微一碰就碎。”
老太太赶紧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化验单和药膏盒子:“您看,这是在省医院开的‘卤米松’,刚开始抹着真管用,后来越抹越厚;这是偏方,用醋泡花椒擦,疼得我儿子直哆嗦,也没好”
陈砚之翻着化验单,指尖在“嗜酸性粒细胞偏高”那行划了划:“您这体质偏‘血热’,就像烧得太旺的炉子,把皮肤里的水都烤干了。激素药膏是‘泼冷水’,浇下去火灭了点,可炉子底子还红着,水一干又烧起来;醋泡花椒是‘撒辣椒面’,本来就燥得冒火,再添把刺激的,不更厉害?”
男人听得直点头:“对对!上次用花椒水擦完,腿肿得像发面馒头,疼得站不住!那您说,这炉子该咋弄?”
“得先‘添柴’再‘扇风’。”陈砚之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消风散”那页,“这方子是宋代的老方子,就像给炉子‘调火候’——荆芥、防风是‘小扇子’,轻轻扇走表面的火气;当归、生地是‘湿柴’,既能补水又能缓火,不让皮肤太干;苍术、苦参是‘除灰耙’,把堵在皮肤里的脏东西扒拉出来。”
他边写方子边解释:“荆芥6克,防风6克,当归10克,生地15克,苍术8克,苦参8克,蝉蜕3克(研末冲服),牛蒡子10克,知母10克,石膏15克(先煎),甘草5克。。”
林薇已经消毒完银针,在男人小腿上比划着:“我给您扎几针辅助一下,‘血海’穴能凉血,就像给炉子加块冰砖;‘三阴交’能健脾,让身体自己生水,比光抹药膏管用;‘曲池’穴是治皮肤病的万能穴,相当于给皮肤开个‘排毒口’。”
男人紧张地攥着裤腿:“扎针疼不?我从小怕打针”
“比蚊子叮一下还轻。”林薇笑着捻转银针,针尖刚触皮肤就顺势刺入,“您看,进去了吧?没感觉吧?这叫‘无痛进针’,就像用羽毛蹭了下皮肤。”
男人果然没皱眉,只是眼睛瞪得溜圆:“嘿,还真不疼!这针是不是带麻药啊?”
“是手法巧!”林薇调整着针的角度,“这几根针能把药劲儿‘引’到皮肤深层,就像给植物浇水时往根上浇,比光洒在叶子上强多了。”
老太太在一旁急得插话:“陈大夫,我听人说治这病得用‘砒霜’,那玩意儿毒得很,您这方子安全不?”
“您可别信那些偏方!”陈砚之赶紧摆手,“砒霜是剧毒,哪怕指甲盖大一点都能致命,咱们这方子用的都是平和药——生地是滋阴的,就像给皮肤浇纯净水;知母能润燥,好比给干裂的土地松松土;蝉蜕是蝉壳,轻飘飘的,能带着药劲儿往皮肤表面跑,专门治痒。”
他指着药柜:“您看这当归,得用甘肃岷县的,那里的当归油性大,补血又不燥,就像给皮肤抹橄榄油,润得很;苦参得用山西的,那边的苦参苦味重,杀真菌的劲儿才足,对付您这厚痂正合适。这就是道地药材的讲究,换了地方产的,药效就得打折扣。”
爷爷端着紫砂壶走进来,瞅了眼男人的腿,又看了看方子,点头道:“消风散加味,不错。当年我在陕北插队,见过个放羊老汉得这病,全身都长,就是用这方子加了味土茯苓,连喝四十副,居然好了。”
“土茯苓?”陈砚之眼前一亮,“对啊,土茯苓能除湿解毒,加15克进去,刚好能清掉皮肤里的黏糊糊的‘浊水’,谢谢您爷爷!”
“谢啥,”爷爷笑着摆摆手,“《本草纲目》里说‘土茯苓能治疮毒,去风湿’,你们年轻人啊,得多翻老书。。”
男人听得认真,忽然挠挠头:“那我平时能吃点啥?总不能光吃药吧?”
“多吃点梨和银耳,像给皮肤做补水面膜;千万别碰羊肉、辣椒,那好比给炉子扔汽油,准得烧得更旺。”林薇起了针,在针眼处贴了片创可贴,“您看这针眼,比蚊子咬的还小,明天就能沾水啦。”
男人低头看腿,刚才还红通通的斑块,此刻居然淡了些,痒劲也没那么钻心了。他激动得站起来就要脱鞋:“陈大夫,我这脚底板还有鸡眼,您能顺便看看不?”
“得加钱哦。”林薇笑着打趣,陈砚之已经拿起另一张处方单,笔下的“鸡眼膏配方”写得飞快——葆仁堂的上午,总在这样的忙碌里透着股暖意,就像那些老方子,哪怕过了千百年,照样能把日子熨帖得舒舒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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