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时,带着股雨后的潮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被孙女搀扶着走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连片的红疹,有些地方已经被抓得溃烂,结着褐色的痂,像被虫蛀过的旧布。
“陈大夫,林大夫,您给瞧瞧吧。”孙女把老人扶到椅子上,眼圈红红的,“我奶奶这疹子起了快一个月了,开始就后腰上几个,以为是蚊子咬的,后来越起越多,现在前胸后背全是,痒得夜里直哭,擦了药膏反而更肿,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下了。”
老奶奶喘着气,伸出枯瘦的手想去抓胳膊,被孙女按住了。“痒像有小虫子爬”她声音颤巍巍的,眼里噙着泪,“抓了就流水,结了痂又痒,熬不住啊”
陈砚之蹲下身,轻轻撩起老人的衣襟。后腰的红疹比胳膊上更严重,连成了片,像泼了墨的地图,边缘泛着水亮的光泽,显然已经发炎。他又看了看老人的舌苔,白腻得像刚喝了牛奶,舌尖却有点发暗。
“这是‘湿热下注’,”陈砚之直起身,语气肯定,“老奶奶是不是总坐着,不爱动?”
孙女点头:“是啊,她腿不好,平时就坐在藤椅上看电视,天热也舍不得开空调,说费电”
“这就对了,”陈砚之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着“龙胆泻肝汤”那一页,“久坐不动,潮气散不出去,就像梅雨天的被子,闷久了会发霉,这疹子就是身体里闷出来的‘霉’。再加上天热出汗,湿热裹在一起,就成了毒,往外发在皮肤上。”
林薇已经拿出了银针,在火上燎过,针尖亮得发蓝。“奶奶别怕,我给您扎几针,先把痒劲儿压下去。”她选了“曲池”“血海”两个穴位,手法又轻又稳,“这两针能把湿气往外面引,就像给闷着的被子开个窗,透透气。”
银针刺入的瞬间,老人瑟缩了一下,随即舒了口气:“嗯不那么钻心了。”
“这才刚开始,”陈砚之转身抓药,戥子称得格外仔细,“龙胆草得用东北产的,根条粗,颜色深,苦劲儿足,就像给湿热毒开个‘出口’,引着它们往外面走。但这药太苦,得配点甘草中和,就像炒菜放了辣椒,加勺糖能缓和点。”
他又抓了把车前子,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草香:“这是江西产的车前子,得用布包着煎,不然会粘锅底。它能利尿,把湿气顺着小便排出去,就像给积水的院子开条排水沟,水走了,‘霉’就长不起来了。”
孙女看着药堆,担心地问:“陈大夫,这药苦不苦啊?我奶奶不爱喝苦药,上次喝中药吐了一地。”
“我加了三颗大枣,”陈砚之笑着把药包好,“就像给苦茶加了颗蜜枣,能压点苦味。煎药的时候记得用砂锅,先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25分钟,倒出药汁后再加一遍水,煎20分钟,两次的药混在一起,放温了喝,别烫着。”。车前子用15克,刚好半两,利尿劲儿够,又不会让老人尿频难受。”
爷爷端着杯金银花茶走进来,瞅了眼老人的胳膊,又看了看药方:“嗯,龙胆泻肝汤去木通,加了茯苓皮,这改得好。”他从药柜里翻出个小瓷瓶,“再把这个涂上,这是用青黛和黄柏调的药膏,青黛得选福建仙游的,色蓝如靛,能清热解毒,就像给伤口上的‘霉’撒点石灰,黄柏能燥湿,俩搭着用,比单涂药膏管用。”
“涂药膏也有讲究,”林薇接过瓷瓶,给孙女示范,“先把溃烂的地方用生理盐水擦干净,再薄薄涂一层,像给伤口盖层透气的膜,别涂太厚,不然不透气,反而烂得更厉害。一天涂三次,记得换干净的棉布衫,别穿化纤的,像塑料布似的闷得慌。”
老人这时试着活动了下胳膊,惊喜道:“真的不那么痒了,刚才想抓的劲儿没了。”
“这就对了,”陈砚之帮老人把袖子放好,“回去让她多晒晒太阳,别总坐着,扶着走走,就像潮湿的被子得拿到太阳底下晒,才能把潮气赶跑。饮食上别吃甜的、咸的,甜的让痰更黏,咸的像撒了盐,会让疹子流水更多。”
孙女捧着药包,又问:“那多久能好啊?我奶奶总说自己老了,治不好了”
“咋治不好?”爷爷笑着说,“就像老房子漏雨,补好了照样能住。这病就是个‘湿’字,把湿去了,毒清了,自然就好了。记得下周来复诊,我再给调调方子。”
老人被孙女扶着站起来时,脚步稳了些,脸上的愁容也淡了。“谢谢谢谢你们”她反复念叨着,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孙女的胳膊,眼里却有了点光。
看着她们走远,爷爷翻着《本草纲目》,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看这龙胆草,时珍先生说它‘治下焦湿热’,但‘过服损胃’,你们剂量掐得准,还加了护胃的药,这就是进步。行医啊,就像走钢丝,得知轻重,懂进退。”
陈砚之正在整理药柜,闻言点头:“就像这方子,既要去湿毒,又得顾着老人的脾胃,不能只顾着治病,忘了病人本身。”
林薇把银针放进消毒盒,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上,书页间仿佛还留着千百年来医者的温度。葆仁堂里,药香混着金银花的清香,慢慢散开,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传承与治愈的故事,安静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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