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门刚开了半扇,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开。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十几岁的少年冲进来,少年蜷在男人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我儿子!”男人声音都劈了,怀里的少年忽然抽搐了一下,手脚像抽筋似的蜷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陈砚之赶紧迎上去,让男人把少年放在诊疗床上。他刚摸到少年的手腕,就皱起了眉:“脉跳得又快又乱,像打鼓没个准头。”林薇已经拿出银针,消毒时手都在抖——这少年的症状,她从未见过。
“他昨天还好好的,”男人抹着汗,语无伦次,“夜里突然说肚子疼,疼得在地上打滚,后来就开始抽,体温忽高忽低,医院查不出啥毛病,只说是‘不明原因腹痛’,让转去大医院,可他疼得根本动不了啊!”
陈砚之掀开少年的衣服,肚子胀得像个鼓,轻轻一按,少年“嗷”地叫了一声,四肢猛地绷直,又软下去。“看舌苔。”陈砚之示意林薇。林薇用压舌板撬开少年的嘴,只见舌苔又黄又腻,像涂了层油,舌尖却红得刺眼。
“这是寒热错杂?”林薇迟疑道,“可他肚子这么胀,又抽又痛,倒像像有东西在里面乱撞。”
陈砚之忽然想起什么,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快速翻到“备急丸”那一页:“你看这个,‘治心腹卒痛,脘腹胀满,卒然气绝’,症状对得上。”他指着方子念,“巴豆、干姜、大黄,三味药,霸道得很,专克这种来势汹汹的急症。”
林薇凑过去看,眉头紧锁:“巴豆?那不是泻药吗?他现在又吐又抽,能用这么猛的药?”
“你看他肚子胀得像塞了个皮球,”陈砚之指着少年的肚子,“这是‘寒邪裹着食积’,就像冬天把没吃完的肉埋在雪里,外面冻着,里面却烂了,得先把烂东西挖出来。巴豆就像把快刀,能把堵着的东西通开,但得配干姜,不然太寒,会伤着脾胃。”
他一边说一边抓药,巴豆只取了三粒,还特意剥去了油皮(巴豆的毒在油皮上):“看到没?这巴豆得去油,就像吃辣椒得去籽,不然辣得人受不住。干姜用四川产的,辣味足,能管住巴豆的寒,就像冬天烤火,火不能太大,不然烤焦了,也不能太小,不然不顶用。
林薇这时已经扎好了针,选的是“中脘”“天枢”“足三里”,针尖微微捻转,少年的抽搐轻了些。“我用的是‘捻转补泻’,先泻后补,把堵着的气捋顺点。”她额角冒汗,“刚扎下去时,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现在松点了。”
“够了,”陈砚之把药研成粉末,用醋调成糊状,“备急丸太猛,咱先试试外敷,不行再内服。”他把药糊敷在少年的肚脐上,盖上纱布,“这叫‘脐疗’,肚脐通着五脏六腑,药劲儿能直接渗进去,比吃药稳当点。”
男人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大夫,这能管用吗?他疼得快晕过去了!”
“您见过堵下水道吗?”陈砚之边固定纱布边说,“头发丝缠成球,油垢堆成块,得先通,再清,光用清水冲没用。这药糊就是‘疏通剂’,先把堵着的东西泡软了,才能弄出来。”他指了指少年抽痛的腿,“他这抽,是疼得厉害带的,根源在肚子里的‘堵’,堵通了,抽自然就停了。”
林薇这时起了针,少年的脸色似乎缓过来点,嘴唇的紫绀淡了些。“他刚才哼了一声,好像没那么疼了。”林薇惊喜道。
陈砚之摸了摸药糊,还有点温乎:“干姜起作用了,巴豆的劲儿也开始透了。”他又抓了把大黄,“等会儿再煎点大黄水,温着给他灌下去,大黄得用甘肃礼县的‘铨水大黄’,断面呈‘锦纹’,泻下力强,能把巴豆通开的东西彻底冲出去,就像疏通下水道最后那下猛冲,把渣子全带出来。”
爷爷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本翻旧的《本草纲目》:“我就说你们俩能行。”他笑着走进来,指着书上的巴豆条目,“你看,时珍先生说‘巴豆辛热,能荡涤肠胃,推陈致新’,但‘多用则伤正’,你们去了油皮,又配了干姜,剂量也掐得准,这就叫‘胆大心细’。”
“爷爷,您怎么来了?”林薇扶他坐下。
“听隔壁张婶说有个怪病号,过来看看。”爷爷翻着书,“这孩子舌红苔黄腻,是‘寒包火’,就像冻着的锅里煮着肉,外面冰着,里面却快糊了,备急丸加针灸,一泻一调,路子对。”。”
正说着,少年忽然哼唧了一声,肚子里传来“咕噜”一声响,像闷雷滚过。男人惊喜道:“他他好像要拉了!”
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折腾到傍晚,少年终于拉了些黑糊糊的东西,肚子瘪了下去,也不抽了,沉沉睡了过去。男人千恩万谢,说要给葆仁堂送块“妙手回春”的匾。
“送匾就不必了,”陈砚之笑着摆手,“您让孩子好了之后,别总吃生冷的,尤其别刚吃完冰棍就喝热汤,就像玻璃杯先冰后烫,容易炸——他这病,就是这么作出来的。”
男人连连应着,抱着醒过来的少年走了。
爷爷看着他们的背影,拍了拍陈砚之和林薇的肩:“你们看,这治病就像解绳结,得先看清绳结的样子,知道是死结还是活结,再找对解开的法子。《本草纲目》说‘药有个性之能,方有合群之妙’,你们一个懂方,一个善针,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合群之妙’。”
陈砚之看着林薇收拾银针,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忽然觉得,葆仁堂的灯光,比以前更暖了。林薇似有所觉,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糖,轻轻甜在两人心里。
窗外的星子亮了,照着葆仁堂的牌子,也照着里面慢慢滋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这晚的月光,温柔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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