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刚卸下门闩,就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撞开。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扶着位老爷爷闯进来,老人手里攥着的纸巾上,赫然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他刚站稳就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要佝偻着背,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陈大夫!林大夫!您快看看我爷爷!”姑娘带着哭腔,把老人扶到椅子上,“今早他晨练回来就咳,一开始是白痰,后来就带血了,他说胸口像压着块石头,喘不上气”
陈砚之赶紧放下手里的药秤,扶着老人的手腕诊脉。脉象细弱如丝,像风中摇曳的残烛,稍不留神就会熄灭。他又让老人张开嘴,只见舌苔薄白,舌尖却红得像燃尽的火星,再看老人的眼睑,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别怕,”陈砚之稳住声线,指尖轻轻按在老人的胸口,“咳嗽时胸口疼吗?是钝疼还是像针扎?”
老人喘了半天才说:“钝钝疼,像揣了块冰,凉飕飕的,咳得狠了就带血,不多,就几点”
林薇已经拿出听诊器,贴在老人的后背仔细听着,眉头渐渐蹙起:“右肺呼吸音弱,有轻微的啰音,像是有痰堵着,但不厉害。”拿出血压计,“血压110/70,还算稳,就是心率有点快。”
“这是‘肺阴亏虚’,”陈砚之翻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点在“百合固金汤”那一页,“老人年纪大了,肺就像用久了的棉布,干得发脆,稍微受点风就容易裂——晨练时吸了凉气,就像往干布上泼冷水,激得肺络破了点,才会带血。”
姑娘听得一愣:“那那不是肺癌吧?我同学的爷爷就是咳血查出来的”
“不是,”陈砚之摇头,指着老人的指甲,“您看他指甲虽然白,但没有杵状指(肺癌常见体征),而且血是鲜红的,混在痰里,不是那种黑褐色的血块,是燥伤肺络,不是大病。”他抓过药秤,“这方子得加味,百合用甘肃兰州的,瓣大肉厚,嚼着发甜,能给肺‘浇点水’;生地得用河南怀庆府的‘怀生地’,断面乌黑,滋阴像给干涸的河床补水,还能止血。”
林薇已经烧好了银针,在酒精灯上反复燎过:“我先给爷爷扎几针,‘太渊穴’能补肺气,就像给漏气的气球补点气;‘鱼际穴’能清泻肺热,把那点‘火星’扑灭,免得再烧破肺络。”她手法轻柔,银针刚刺入,老人的咳嗽就缓了些。
“这针真管用,”老人喘着气说,“胸口没那么堵了。”
“这才刚开始,”陈砚之抓了一把麦冬,颗粒饱满,带着晶莹的光泽,“这是四川绵阳的麦冬,得选那种‘寸冬’,一寸长的才好,滋肺阴的劲儿足,就像给肺叶蒙上层湿润的纱布,不让它再干裂。。”
他又加了一味药:“这是白及,得用贵州安顺的,断面雪白,嚼着发黏,能修补破损的肺络,就像给裂了缝的杯子涂胶水,既能止血又能长好。但不能多,6克就行,多了反而像给伤口糊太厚的泥,不利于愈合。”
爷爷端着刚泡好的胖大海茶走进来,瞅了眼药方,又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嗯,百合固金汤加白及、知母,对路。”他把茶杯递给老人,“先喝点这个润润喉,胖大海得选越南产的,泡出来像海绵,比国产的润喉效果好,就像给干渴的喉咙撒点水。”
老人喝了两口,果然觉得喉咙舒服多了,咳嗽时没那么费劲了。
“这药得‘文火慢煎’,”陈砚之把药包好,写下煎法,“先泡一小时,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40分钟,倒出药汁后再加一遍水,煎30分钟,两次的药混在一起,分早晚温服。记得放两颗蜜枣,既能调味又能补气血,就像给药汤加了颗糖,不那么苦。”
他又叮嘱姑娘:“爷爷晨练别太早,等太阳出来了再去,别吸冷空气,就像冬天别把花儿放在风口,冻着了容易蔫。饮食上多做点银耳百合粥,少让他吃辛辣的,辣椒就像小火星,容易把肺里的‘燥’点燃。”
林薇这时起了针,老人试着深呼吸,惊喜道:“胸口好像不那么闷了,也没那么想咳了。”
“这就对了,”林薇帮老人理了理衣领,“针灸就像给生锈的合页上油,先让它活动开,等药劲儿上来了,才能慢慢修好。您回去多休息,别累着,就像老机器,得时不时保养,才能转得久。”
爷爷翻着《本草纲目》,指着“百合”条目说:“你看这儿写的‘百合润肺止咳,宁心安神’,兰州百合之所以好,是因为那儿的水土养人,就像咱这儿的山药,换个地方种就没这味儿——道地药材的讲究,就在这儿。”。”
老人被孙女扶着站起来时,脚步稳了些,手里的纸巾也没再沾上新的血迹。“谢谢谢谢你们”他拱手作揖,眼里的恐惧消了大半。
看着他们走远,陈砚之把药方归档,忽然对林薇说:“刚才那老人的孙女,眼神跟你有点像,都是急起来就红眼眶,但透着股韧劲。”
林薇正在消毒银针,闻言抬头笑了:“你是说我急起来像个小丫头?”
“不是,”陈砚之低头笑了笑,“是说挺好的。”
阳光透过药柜的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百合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像一首没写完的诗,温柔地萦绕在葆仁堂的晨雾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