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晨露里轻轻晃,陈砚之刚把砂锅架在灶上,就听见林薇在门口“呀”了一声。转头时,正看见个穿校服的姑娘被她妈推进来,姑娘低着头,右手死死攥着左手腕,指缝里渗出血珠,在白校服袖口洇开朵小红花。
“这孩子!”她妈急得直跺脚,把姑娘往陈砚之面前一送,“昨天在学校擦黑板,被掉下来的粉笔槽砸了手腕,当时就青了块,今天早上一摸,肿得像发面馒头,还发烫。”
陈砚之拉过姑娘的手,指尖刚触到她手腕,就皱了眉——皮肤烫得像捂在热水袋里,肿起来的地方比旁边的骨头高出半寸,按下去是硬的,弹不起来,像块浸了水的海绵。“瘀血流到筋膜里了,”他抬眼看向林薇,“比上次那个崴脚的大爷严重,得先放血。
林薇已经摸出三棱针,在火上燎了燎针尖。“别怕,”她蹲下来跟姑娘平视,举着针的手稳得像钉在半空,“就像给气球放气——你这手腕里的瘀血堵得太实,得扎个小孔,让它慢慢流出来,不然憋着更疼。”
姑娘咬着唇没作声,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转。陈砚之忽然从药柜里摸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含着,凉丝丝的,比咬着牙强。”
三棱针刚刺破皮肤时,姑娘浑身一颤,随即“嘶”地吸了口凉气——不是疼,是看着暗红的血珠涌出来,像葡萄珠似的滚落在纱布上,有点吓人。“这颜色发暗,”林薇用棉球蘸着血看,“说明瘀得久了,堵在里面都快成块了。”她边说边用消毒棉签轻轻按揉,让血流得更顺些,“你看,现在流出来的带点粉红了,就像浑浊的水慢慢变清,这才对。”
等血变成鲜红色,林薇迅速用无菌纱布压住伤口,陈砚之已经把配好的药糊递过来——是用生栀子和大黄捣的,绿莹莹的,像抹了层青黛。“这俩药是‘化瘀能手’,”他往姑娘手腕上敷时,特意说得慢些,“栀子清热,大黄破瘀,就像给瘀血开了条路,让它们赶紧走。”
姑娘妈在一旁看着,忽然插话:“这法子跟我小时候见的不一样——那时候老人都用猪油拌锅底灰,说能消肿。”
“锅底灰也行,但没这个干净。”陈砚之笑了笑,用绷带把药糊固定好,松紧度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您说的那是‘民间土法’,就像用柴火烧水,能开,但容易结垢;咱这是按《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配的,栀子和大黄按3:1的比例来,就像用天然气烧水,火力匀,还干净。”
这时爷爷端着本线装书走进来,封面上“本草纲目”四个字已经褪了色。“你们看这上面写的,”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栀子”条目,“‘栀子,治损伤瘀血,捣末蜜和,敷之’,可见这法子老早就有,不是瞎编的。”他又翻到“大黄”那页,“你再看这个,‘大黄,破积滞,行瘀血,荡涤肠胃,推陈致新’,它俩搭在一起,就像给瘀血派了俩‘清道夫’,一个负责清血热,一个负责扫瘀块。”
姑娘这时忽然小声说:“手腕好像不那么胀了。”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却是松快的。
“这就叫‘通则不痛’,”林薇帮她把校服袖口挽上去些,露出贴在皮肤上的药糊,“等会儿回家别碰水,要是觉得痒,千万别挠——那是药在起作用,就像地里的种子要发芽,总得拱一拱泥土。”
姑娘妈非要塞钱,陈砚之推回去三次,最后只收了药材本钱。“下次要是再磕着碰着,别用红花油瞎揉,”他往姑娘兜里塞了包晒干的栀子花,“这个泡水喝,清血热,比你偷偷抹的指甲油强——那玩意儿堵毛孔,瘀血更难散。”
姑娘红着脸跑出门时,阳光刚好越过门楣,照在陈砚之刚熬好的药汤上,琥珀色的汤里漂着片栀子花瓣,像艘小小的船,载着老方子的智慧,慢慢驶向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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