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晨雾还没散，陈砚之正在核对新到的药材，鼻尖萦绕着当归与陈皮的混香，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抬头看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被妻子扶着，双手按着上腹部，身子佝偻着，每走一步都像要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陈大夫，他这肚子胀得像揣了个皮球，硬邦邦的，三天没正经吃饭了，吃点就吐，喝水都胀。”女人急得眼圈发红，把一张b超单递过来，“医院说是什么‘肠粘连’，让住院观察，可他怕做手术，说死也要来您这儿试试。”
男人疼得直抽气，说话断断续续：“就就像有人拿绳子把肠子勒住了，越勒越紧，还往上顶，顶得嗓子眼儿发堵”
陈砚之让男人躺下，指尖在他上腹部轻轻按压，摸到肚脐上方有个硬块，按下去时男人“嗷”地叫出声。“舌苔白腻，脉沉弦，是‘寒积气滞’，”他直起身，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这情况，得用‘温脾汤’加减。您这肚子里的‘积块’，就像冬天冻在地上的硬泥块，又冷又硬，光靠泻药不管用，得先把它焐软了再铲走。
林薇已经取来针灸针，在火上燎了燎：“我先扎‘中脘’和‘天枢’，中脘穴在胃的‘心窝’处，扎这儿能把往上顶的气往下压，就像给冒气的高压锅放放气；天枢穴在肚脐两边，是肠子的‘开关’，能让粘连的肠子松快些，好比给卡住的传送带抹点油。”
男人瞅着银针发怵：“我我怕扎针，上次在社区医院扎了一次，疼得我三天没睡着。”
“咱这针不一样，”林薇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针，“您看这针尾带点弯，进针的时候顺着筋走，就像沿着水渠开闸，不费劲。再说了，您这疼是‘胀出来的’，针扎进去，气顺了，疼自然就轻了——就像堵着的下水道，通开了就不冒水了。”说话间，银针已经刺入中脘穴，男人只觉一阵酸胀，那股往上顶的劲儿居然真的退了些。
陈砚之这边已经开始抓药，戥子上的药材轻轻晃动：“温脾汤里的附子，我给您用的是四川江油的‘附片’，先煎了一个小时，去了毒性，剩下的全是温阳的劲儿，就像给冻硬的泥块浇热水，慢慢把寒气化开。大黄得用酒炒过，生大黄太猛，怕您虚身子扛不住，炒过的能‘缓劲儿’，就像用铲子慢慢铲冻土，既铲得动又不伤人。”
他拿起一块干姜：“这干姜得是山东莱芜的，晒干后皱巴巴的，辣味冲得很，能把胃里的寒气连根拔起——您这肚子摸着凉飕飕的，就像揣了块冰，干姜就是给您胃里点把火，把冰化成水。”
女人扒着药包闻了闻：“这药闻着够辣的，他胃不好，喝了会不会更难受？”
“加了党参和甘草呢，”陈砚之指着其中两味药，“党参用山西潞城的‘潞党参’，长得胖嘟嘟的，嚼着带点甜味，能护着胃，就像给辣汤里加勺糖，不那么烧心；甘草是内蒙古的‘西甘草’，圆滚滚的，能调和药性，不让附子、大黄这些药跑得太野，好比给烈马套个缰绳。”
林薇这时在男人的“足三里”扎了一针：“这穴是‘肠胃第一穴’，能帮着把化开的积块往下推，就像给清理好的下水道装个泵，加速把脏东西排出去。”她捻转针尾，男人忽然“咕噜”一声，肚子里响了起来。
“哎？动了动了！”男人惊喜道，“刚才像堵着块石头，现在感觉石头在慢慢滚了！”
“这就对了，”陈砚之把药包好，“等会儿煎药时，加三枚大枣，掰碎了放进去，既能护胃又能调味。先煎附片，水开后小火煮一个小时，再放其他药，再煮二十分钟，药汁倒出来，像喝热汤似的温温喝——别喝凉的，凉药就像给刚烧开的水加冰块，白费劲。”
爷爷端着杯茶从里屋出来，瞅着药方笑：“你这方子调得好，附子配大黄，‘温下’的法子，既不伤人又能除根。”他指着《本草纲目》里的“附子”条目，“时珍先生说附子‘回阳救逆，补火助阳’，但也说‘若误服之，祸不旋踵’，可见这药得用对地方、用对量。你这用10克，按宋代度量，一两合37克，咱减了大半，既够劲儿又安全，这就是‘分寸’。”
“还有这道地药材，”爷爷拿起陈砚之抓的党参，“潞党参之所以好，是因为那儿的水土含钾多，党参长得就扎实，药性自然足。就像咱这儿的小米，章丘的就是比别处的香，水土不一样，东西就不一样。”
男人喝了口热水，已经能坐直身子了：“这针和药真管用，刚才还疼得直不起腰，现在想吃饭了。”
“别着急吃，”林薇起了针，“先喝半碗小米粥，熬得烂烂的，像糊糊似的，给肠胃垫个底——就像刚修好的路，先让自行车试试，别立马开卡车。”
陈砚之补充道：“药喝三天，要是大便通了，肚子不胀了，再来调方子。这期间别吃生冷油腻的，您这肠胃刚‘通开’，得好好养着，就像刚修好的下水道，别往里扔垃圾，不然又堵了。”男人点头如捣蒜，被妻子扶着往外走，脚步轻快了不少。看着他俩的背影，爷爷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俩现在是越来越会‘拿捏’了，知道啥时候用猛药，啥时候用缓劲儿，这才是真本事。”
林薇收拾着针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上：“还是您教的，说看病就像做菜，火候、调料都得恰到好处。”
陈砚之翻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划过“温脾汤”的注解：“可不是嘛，这古方就像老菜谱，得根据人的口味调调味，才能做得既好吃又养人。”
葆仁堂的药香混着晨光，漫过窗台的薄荷，男人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仿佛还留着点暖意——原来，最好的药方，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药材，而是藏在针药里的那份“懂”：懂你的疼，懂你的虚，懂如何用最温和的劲儿，解你最难受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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