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刚响过两遭,门口就踉跄进来个拄着双拐的老爷子,脸色紫涨,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每动一下,膝盖就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生了锈的合页。“陈大夫,林大夫,您瞅瞅我这腿”老爷子刚坐下,就忍不住往膝盖上拍了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这破膝盖,昨儿还能慢慢走,今儿早上起来直接僵住了,弯都弯不了,跟焊死了似的!”
陈砚之放下手里的戥子,蹲下身细看——老爷子右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发亮,一按一个深坑,半天起不来。他指尖在膝盖周围轻轻点按,老爷子疼得直抽气:“就是这儿!里面像有把小刀在剜,走不了路,夜里疼得直哼哼,吃了三片止疼药都不管用!”
“这是‘膝痹’,”陈砚之直起身,从药柜里抽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翻到“独活寄生汤”那页,“您这舌苔白腻,脉沉缓,是风寒湿三邪裹着气血堵在膝盖里了,就像水管子被泥巴和冰块一起堵住,水怎么也流不动。这方子专治‘肝肾两虚,风寒湿痹’,刚好对路。”
林薇已经取来银针,在酒精灯上烤了烤针尾:“我先扎几针松松筋。膝盖周围的‘内膝眼’‘外膝眼’得扎,这俩穴就像膝盖的两个排气阀,能把里头的‘淤气’放出来。,这穴是筋之会,您这膝盖僵得像钢筋,得让筋先软下来——就像揉面,得先把硬面疙瘩揉开,才能擀成面片。”
老爷子瞅着银针发怵:“小林大夫,这针要是扎歪了,不会把我膝盖扎废了吧?我隔壁老王就是扎针灸扎坏了,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
“您放宽心,”林薇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针,“他那是扎到‘神经沟’里了。咱这针细,进针的时候贴着骨边儿走,就像顺着墙根儿走路,碰不着要紧的地方。您感觉一下,是不是就像被蚊子叮了下?”说话间,银针已经刺入内膝眼,老爷子果然只觉一阵酸麻,不怎么疼。
陈砚之这边已经开始抓药,一边称一边念叨:“独活得用四川巫山的,那儿的独活长得壮,闻着一股子辛香,专门能钻到骨头缝里把寒气往外拽,就像给生锈的合页喷除锈剂。桑寄生选广东罗浮山的,这玩意儿长在老桑树上,带着股韧劲,能把肝肾的劲儿往骨头缝里引,好比给松动的桌椅腿加个楔子,帮着把膝盖‘固定’住。”
“还有杜仲,”他拿起一块带胶丝的杜仲,一拉能拉出老长的白丝,“必须是贵州遵义的‘川杜仲’,你看这胶丝,黏糊糊的,就像天然的‘黏合剂’,能把松动的筋骨重新粘牢实。您这膝盖响,就是筋和骨脱了‘黏连’,杜仲就能帮着接上。”
老爷子听得直点头:“怪不得我吃了半年钙片不管用,原来不是缺钙,是缺这‘黏合剂’啊!”
“可不是嘛,”林薇正调整针的角度,闻言接话,“就像老房子的木头柱子,光给柱子刷漆没用,得给榫卯缝里塞点木楔子、抹点胶才行。这杜仲就是给您膝盖的‘榫卯’抹胶呢。”她又在膝盖上方扎了“梁丘穴”,“这穴管膝盖前面的疼,就像给紧绷的弓弦松松劲儿。”
陈砚之继续抓药:“牛膝得用河南焦作的‘怀牛膝’,这玩意儿长得直溜溜的,往下走的劲儿特别足,能把上面的药引到膝盖这儿——就像给药装个‘导航’,免得它们跑到别处去。细辛选辽宁凤城的,味儿冲,劲儿猛,专门钻那些深缝缝,把藏在骨头缝里的寒气往外赶,好比用锥子把堵在管道深处的冰碴子捅碎。”
“我这膝盖不光疼,还肿得厉害,”老爷子指了指膝盖,“这肿啥时候能消啊?”
“快着呢,”陈砚之拿起一味药,“您看这薏苡仁,得用贵州兴仁的‘小粒薏苡’,煮出来黏糊糊的,能把膝盖里的‘积水’像海绵似的吸走。再配上苍术,选江苏茅山的,这苍术闻着有点像生姜,能把湿气变成汗水排出去,就像给潮湿的墙角开个窗,让潮气顺着窗户跑出去。”
林薇这时起了针,用棉球按住针孔:“我再给您做个艾灸,用‘隔姜灸’。把生姜片垫在膝盖上,艾绒捏成小团放在上面烧,姜味儿混着艾味儿往骨头缝里钻,比贴膏药管用。就像冬天用热水袋焐手,不光表面热,里头也能暖烘烘的。”
老爷子看着艾灸燃起的青烟,忽然问:“小陈大夫,我这病跟年轻时在水里泡太久有关吧?我以前是渔民,打渔时膝盖总泡在凉水里。”
“对喽,”陈砚之包好药,递过去,“这就像铁器总泡在水里会生锈,您这膝盖泡在凉水里几十年,能不‘生锈’吗?这药得煎得浓点,早晚各喝一碗,喝的时候加一勺黄酒——黄酒能把药劲儿‘顶’到膝盖里,就像给炉火扇扇风,烧得更旺。”
爷爷这时端着杯茶走进来,看了看老爷子的膝盖:“我年轻时也得过这病,就用这方子,喝了一个月,就能扛着锄头下地了。不过得忌嘴,别吃螃蟹、西瓜这些生冷的,不然就像刚擦干净的桌子又泼上脏水,白费劲。”
老爷子接过药包,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居然不用拄拐了,虽然还瘸,但疼劲儿轻了大半:“神了!刚才进来时得人扶,现在能自己走了!小林大夫的针,小陈大夫的药,真是绝配!”
“这就叫‘针药相济’,”林薇收拾着针具,“针灸就像给水管子临时通个缝,让水先流起来;汤药就是慢慢清理管道里的泥,还得给管道刷层防锈漆,这样才能管得久。”
陈砚之笑着补充:“等您喝上半个月药,我再给您加味‘土鳖虫’,这虫子看着吓人,却是治‘筋伤骨痹’的好手,能把堵在骨头缝里的瘀血像松土似的扒开。到时候别说走路,您再去钓个鱼都没问题。”
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拄着拐(这会儿更像个摆设)往外走:“那我可得赶紧回去煎药,争取下个月就能去河边钓鱼!”
看着老爷子的背影,爷爷欣慰地捋了捋胡子:“这就是老祖宗的智慧,针也好,药也好,说到底都是让人活得舒坦些。这葆仁堂啊,就得靠你们这样‘针药搭伙’,才能帮更多人解病痛。”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药柜的标签上,“独活”“寄生”“杜仲”几个字被镀上一层金边,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艾绒的暖意,像是在为这场针与药的默契配合,轻轻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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