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薄荷藤顺着窗棂爬进来,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陈砚之的白大褂袖口。他正低头用小秤称川贝,秤杆上的铜星亮晶晶的,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哐当”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被她妈半扶半拖进来,姑娘捂着嘴不停咳嗽,咳得腰都弯成了虾米,脸憋得通红,眼泪直流。
“陈大夫!林大夫!快救救我闺女!”大妈把姑娘按在凳上,自己先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咳得快三天了,夜里根本没法睡,药片吃了一板又一板,吊瓶也打了,就是不管用!”
林薇刚给盆栽换完土,闻言赶紧洗了手,拿过听诊器贴上姑娘后背。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凉,姑娘瑟缩了一下,咳得更凶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咳咳嗓子像有有小刀子在划”
陈砚之放下川贝,皱眉看姑娘的舌苔——舌尖红得发亮,苔又薄又黄,像刚泼了层蛋黄液。他伸手试了试姑娘的额头,不烧,又捏了捏她的手腕把脉,指尖下的脉跳得又快又浮,像揣了只蹦跶的小兔子。
“这是咋了啊陈大夫?”大妈急得直搓手,“她前儿跟同学去山里露营,淋了场小雨,回来就成这样了,是不是中了啥邪?”
“哪来的邪。”陈砚之拿起桌上的薄荷枝,揪了片叶子递给姑娘,“含着,能舒服点。”转头对大妈说,“她这是淋雨受了热邪,热气堵在肺里出不来,就像烧开水时壶盖没盖严,蒸汽直往外冒——咳嗽就是那股‘蒸汽’在闹腾。”
姑娘含着薄荷叶,果然不那么咳了,只是嗓子还哑着:“大夫我咳得胸口都疼,像有块石头压着”
林薇已经取来针灸针,在火上燎了燎:“我先给你扎几针,把‘蒸汽’导出去。”她选了“鱼际”和“尺泽”两个穴,“鱼际穴在手掌根,是肺经的‘灭火器’,扎这儿能把肺里的火气往下引;尺泽穴在胳膊弯,就像给肺开了个‘排气阀’,让热邪顺着胳膊跑出去。”
针刚扎进去,姑娘忽然“啊”了一声,不是疼,是觉得喉咙里那股刺挠劲儿松了,痒得想咳又咳不出来的感觉淡了不少。
“这就对了。”陈砚之这边已经开好药方,正往纸上写用法,“我给你开‘桑菊饮’加减,这里头的桑叶、菊花都是凉性的,像给肺里撒了把薄荷粉;再加杏仁、桔梗,杏仁能‘往下压’,桔梗能‘往上提’,俩配合着,就像给肺里装了个小风车,把热邪搅散了顺出去。”
大妈凑过来看药方,指着其中一味药:“这连翘是啥?听着像人名。”
“这是药名,”陈砚之笑着解释,“连翘长得像小铃铛,能把热邪‘兜’住带出去,就像下雨天出门带的伞,既能挡雨又能把身上的水抖掉。不过得用山西陵川的连翘,那儿的连翘壳子鼓,药效足——这就是道地药材的讲究,就像咱这儿的蜜桃,换个地方长,甜劲儿就差远了。”
正说着,爷爷端着杯菊花茶从里屋出来,瞅了眼药方,又看了看姑娘的舌苔:“嗯,辨证准。这热邪没入里,桑菊饮正好,要是再拖两天,热邪变成‘火疙瘩’,就得用‘麻杏石甘汤’了。”
“爷爷您说得是。”林薇刚起了针,姑娘已经能顺畅地说话了,虽然还有点哑,“您看,这针一拔,她胸口那股‘石头压着’的感觉是不是轻了?”
姑娘点头如捣蒜:“嗯!刚才像有人按着我胸口,现在松快多了,也不咋想咳了!”
“那是因为针和药在‘搭伙干活’,”爷爷呷了口茶,指着药方上的剂量,“你看这菊花用了10克,按宋代的度量,一两合现在37克,咱用10克,就是怕药劲儿太猛,年轻人身子虚,扛不住——这用药跟做菜放盐似的,多了齁,少了没味儿,得按现在人的体质调。”
陈砚之又叮嘱姑娘:“这药得用砂锅煎,别用铁锅,铁锅跟药犯冲,就像螃蟹和柿子不能一块儿吃,会‘打架’。煎的时候放三碗水,煮成一碗,晾温了喝,一天两次。喝药时别吃辣的,不然就像给刚灭的火堆扔柴火,又烧起来了。”
大妈千恩万谢地扶着姑娘走,姑娘回头冲林薇摆摆手,声音清亮多了:“谢谢林大夫!陈大夫!”
人走了,爷爷看着陈砚之和林薇,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俩现在是越来越默契了。辨症准,用药稳,针灸的手法也利落——就像这桑菊饮里的桑叶配菊花,少了谁都差点意思。”
“还不是爷爷教得好。”林薇收拾着针具,脸红了红。
陈砚之笑了笑,拿起药方往墙上的夹子上夹:“爷爷您看,这‘桑菊饮’在《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就有记载,不过那会儿的剂量得换算,宋代一两顶现在37克,咱现在用10克,就是按现代人的体质减了,这叫‘古方新用’,不能死搬教条。”
爷爷点头:“说得对。就像《本草纲目》里说的,‘药有个性之能,方有合群之妙’,你们能把‘个性’和‘合群’琢磨透,才是真本事。”
窗外的薄荷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葆仁堂里飘着淡淡的药香,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落进来,在药方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里,有古方的智慧,有新针的灵透,还有一代代人传下来的、对“恰到好处”的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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