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玻璃窗上刚结了层薄冰,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震得发颤。陈砚之正用棉布擦拭药柜上的铜环,抬头就看见个中年男人背着个女人闯进来,女人瘫在男人背上,双眼紧闭,嘴角挂着白沫,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条离水的鱼。
“陈大夫!快!我媳妇这是咋了?”男人把女人放在诊床上,手忙脚乱地想擦去她嘴角的白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还在厨房择菜,突然就倒地上了,眼睛直勾勾的,浑身抽,喊她也不应!”
林薇已经摸出听诊器,快步走过来按住女人的手腕,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缩得像针尖,脸色发青,嘴唇却红得发紫。“先掐人中!”她指尖在女人鼻唇沟处用力一按,同时对陈砚之说,“脉象浮数而乱,像惊弓之鸟,这症状像急惊风,但又带着点湿热的相。”
陈砚之摸了摸女人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又掰开她的嘴看舌苔——舌质绛红,苔黄腻得像铺了层油。“不是单纯的惊风,”他眉头紧锁,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手指在书页上飞快滑动,“是‘热入心包’,还带着痰浊蒙窍,就像烧得通红的铁锅被泼了瓢脏水,又烫又浊,得赶紧清热化痰,醒神开窍。
男人在一旁急得直转圈:“那咋办啊?要不要叫救护车?”
“先扎针稳住!”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得发白,“人中刚掐过,再扎内关、涌泉!内关能宁心安神,就像给乱跳的心脏按个刹车;涌泉在脚底,能开窍醒神,好比给蒙了灰的窗户擦把干净。”她手法快得像闪电,银针“噌”地刺入穴位,捻转几下,女人的抽搐居然真的轻了些。
陈砚之这时已经抓好了药,用戥子仔细称着剂量,一边包药一边解释:“用《局方》里的‘紫雪丹’化裁,这方子专治‘热邪内陷,神昏谵语’,就像给烧得冒烟的屋子泼场大雨。石膏30克,得先煎,像给滚烫的锅底垫块冰;玄参15克、麦冬15克,滋阴润燥,免得清热太过伤了津液,好比给干裂的土地浇点水;再加10克胆南星,化痰开窍的,你媳妇喉咙里是不是呼噜呼噜响?那是痰堵着了,胆南星就能把这‘堵路的泥块’化开。”
男人凑近看药包,指着其中一味灰扑扑的药问:“这黑乎乎的是啥?看着像炭。”
“这是广角(代),”陈砚之解释,“就是犀牛的角,现在用的是人工养殖的,能凉血解毒,像把锋利的刀,能劈开热邪这团乱麻。《本草纲目》里说它‘主百毒,解一切热毒风’,可不是瞎说的。”。”
爷爷端着碗姜汁灌进来,冒着热气:“刚在灶上熬的,给她灌两口,能散散痰。”他把碗递给男人,“这姜得用山东莱芜的大姜,辛辣劲儿足,化痰比小姜管用,就像炖肉用老酱油,味儿才够厚。”
男人试着给女人喂了两口姜汁,她喉咙里“咕哝”一声,居然咽下去了,抽搐彻底停了,只是还没醒。林薇趁机起了针,用棉球按住针孔:“你看,不抽了吧?这就像堵住的水管被通开,水流顺了,自然不晃了。”她又拿了个艾灸盒,点燃艾条放进去,悬在女人头顶的百会穴上,“艾灸能温通百脉,帮着药力往上走,就像给气球加股热气,能往上飘。”
陈砚之把药倒进砂锅,加水时特意叮嘱:“石膏得先煎20分钟,像煮硬骨头似的,煮不透药效出不来。其他药后下,大火烧开转小火,煎15分钟就行,药汁别太多,浓点好吸收,就像熬糖浆,熬得稠才甜。”
男人看着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她前儿说头疼,我给她买了盒布洛芬,吃了也不管用,是不是吃错药了?”
“布洛芬是解热镇痛的,治不了这‘热入心包’的毛病,”陈砚之摇头,“就像给着火的屋子扇扇子,看着有风,其实灭不了根。你媳妇这病,得清热、化痰、开窍三管齐下,就像拆炸弹,得先剪对引线,再卸炸药,一步都错不得。”
爷爷这时翻出本线装的《本草纲目》,指着其中一页说:“你们看,李时珍写‘石膏,辛甘大寒,主中风寒热’,但他也说‘非大热者不可轻用’,所以我让你加了5克甘草,缓和石膏的寒性,就像给猛药配个温和的伴儿,免得伤了脾胃。”
药煎好时,林薇刚给女人做了次推拿,她喉咙里的痰音小了很多。陈砚之把药汁过滤出来,加了点蜂蜜:“有点苦,加这个不影响药效,就像给良药裹层糖衣。”男人用小勺一点点喂,女人居然能自己咽了,喂到半碗时,她眼皮突然动了动,轻轻“哼”了一声。
“醒了!醒了!”男人惊喜得差点把碗摔了。女人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迷糊,喃喃道:“头疼”
林薇笑着说:“没事了,这是药劲儿在起作用,就像雨后出太阳,总得有点云没散干净。”她又给女人按了按太阳穴,“过会儿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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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女人缓过来些,能坐起来喝小米粥了。男人扶着她道谢:“真是太神了!刚才在这儿扎针抓药的时候,我还怕她挺不过去”
陈砚之收拾着药盘,笑着说:“这不是神,是古方的力量。《局方》传了上千年,能治的病多着呢。”他指着墙上的药材图谱,“你看这胆南星,得用天南星加胆汁炮制,生的有毒,炮制后才化痰开窍,这就是古人的智慧——变毒为药,就像把荆棘变成篱笆。”
爷爷送他们到门口,又叮嘱:“回去别让她碰凉水,别吃油腻的,就像刚修好的机器,得好好保养,别往泥水里扔。明天再来复诊,我再给她调调方子。”
男人背着女人走时,女人回头朝陈砚之和林薇挥了挥手,脸色虽然还有点白,眼里却有了神采。林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陈砚之说:“你说这老方子,咋就这么管用呢?”
陈砚之望着药柜上那本《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封面已经磨得发亮:“因为这些方子都是一代代人用命试出来的,就像你扎针的手法,看着简单,每个穴位的深浅、角度,都是前人总结的门道。咱守着这葆仁堂,守的不就是这些能救命的老智慧吗?”
夕阳透过冰花照进来,在药柜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石膏和麦冬的清苦气,混着淡淡的蜂蜜甜,像在说: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是那些能穿越时光的智慧,和代代相传的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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