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摇出一串清脆的响，推门进来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由儿媳搀扶着，佝偻着背，每走一步都要扶着腰，脸色蜡黄得像久晒的纸。“陈大夫，林大夫，您瞅瞅我这老婆子，到底是咋了？”儿媳把人扶到诊凳上，自己站在一旁抹汗，“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犯怪病——浑身皮肤发烫，像揣了个火炭，可摸着手脚又冰得像块铁，折腾得整宿没法睡。”
陈砚之刚给前一位病人开好方子，闻言放下狼毫笔，示意老妪伸出手腕。他指尖搭上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脉浮数，却又带着沉紧，这是”他抬眼看向林薇，“你给看看舌象。”
林薇搬过小凳坐在老妪对面，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婆婆，张嘴我看看。”老妪依言张开嘴，舌苔黄腻得像抹了层豆油，边缘却泛着青紫色。“舌尖红得厉害，”林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舌尖，“这是心火窜得厉害，可舌边发青，又是寒邪裹着湿浊的相。”
“可不是嘛，”儿媳在旁补充，“前儿给她贴了退热贴，额头是凉了，后背反倒烫得能烙饼；给她捂暖水袋，手脚倒是热乎了，胸口又闷得像堵了棉花。
陈砚之走到药柜前，指尖划过一排排药斗，停在标着“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木牌旁，抽出其中一本线装本翻起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他指尖一顿：“找到了——‘冷热交错，湿浊裹火，此为‘寒包火’之症，当用‘升降散’加减。”
“啥叫‘寒包火’？”儿媳一脸茫然。
陈砚之合上书，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比划：“您看这茶壶，外面摸着凉，里面的水却滚烫，这就是‘寒包火’。老夫人是体表裹着寒邪，内里憋着湿热，得像掀壶盖似的，先把外面的寒气散了，再把里头的热透出来。”
林薇已经取出银针，在老妪手肘的曲池穴旁消毒：“我先扎几针松松外面的‘寒壳’，曲池穴能疏风解表，就像给茶壶开个小缝放放气。”银针轻颤着刺入，老妪“嘶”了一声，却没躲闪，“这针下去，是不是觉得胳膊有点发麻？那是寒气在跑呢。”
“升降散里有僵蚕、蝉蜕、姜黄、大黄，”陈砚之边抓药边解释，“僵蚕和蝉蜕就像两把小钳子，专夹体表的寒邪；姜黄能通气血，好比给热邪开条路；大黄最厉害，能把内里的湿热顺着肠道排出去，就像茶壶底的水垢，得用力刮才能干净。
“可她胃不好，大黄会不会太猛？”儿媳有些担心。
“放心，”陈砚之取了片生姜放进药包，“加了生姜，就像给大黄裹了层棉垫，既不伤人，又能把药效引到体表。。”
林薇这时已经扎完四肢的穴位，正往老妪的百会穴上捻针：“扎百会能提气，就像给茶壶加个透气的盖，免得热气闷在里头炸锅。”她转头对陈砚之笑，“你那药得晚点煎，我这针得留一刻钟，等寒气散得差不多了再喝药，效果才好。”
“说得是，”陈砚之点头，把药包好递给儿媳，“煎药时得注意，先煎生姜，像熬姜汤似的煮出辣味，再下其他药，这是《本草纲目》里说的‘姜引’，能让药效跑对地方。”
老妪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大夫，我这病像不像那年头饥荒，怀里揣着热窝头，外面却裹着冰碴子？”
陈砚之愣了愣，随即笑了：“婆婆说得太形象了！就是这道理。您这热窝头得慢慢啃，冰碴子也得慢慢化，急不得。”
爷爷从后堂端着碗枇杷膏出来，听见这话乐了：“老婆子懂医理啊！当年我在乡下，见过不少这毛病，都是冻着了又贪嘴吃了热汤面，就成了这‘寒包火’。”他把枇杷膏递给老妪，“含一勺，润润嗓子，这是用苏州的白沙枇杷熬的，道地得很，比普通枇杷甜三分，还不腻。”
“为啥非得用苏州的？”儿媳好奇。
“这就像咱吃苹果认烟台的，吃梨认赵州的，”爷爷指着药柜上的标签，“道地药材就像老伙计，知根知底，药效错不了。你看这僵蚕，得是浙江湖州的，晒得干，身上的白霜都厚，那才是好货。”
一刻钟后，林薇起了针，老妪活动活动胳膊，忽然说：“后背好像不那么烫了，手脚也有点暖意。”儿媳赶紧摸了摸她的后背，又握了握她的手，惊喜道：“真的！之前像冰火两重天，现在摸着匀和多了！”
陈砚之把煎药的法子写在纸上：“先武火煎开，再文火煎一刻钟，就像熬粥，先大火烧开，再小火咕嘟，味儿才能出来。”他又补充，“药渣别扔，加水煮第二遍，兑着温水给老夫人泡泡脚，能把脚底的寒气也逼出来。”
老妪被搀扶着起身时，脚步明显稳了些。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对陈砚之和林薇作揖：“谢谢俩位大夫，我这老骨头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爷爷看着他们走远，捋着胡子对陈砚之和林薇说：“这‘寒包火’看着复杂，其实就像揉面，得先把凉面揣热了，再把里头的疙瘩揉开。你们俩一个开方准，一个扎针巧，搭配着来，再难缠的毛病也能解开。”
林薇收拾着银针，笑盈盈地说：“还是陈砚之的古方找得准，我这针也就是搭个帮手。”
陈砚之摇摇头，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放回原位：“没有你的针先松了寒邪的劲儿，药劲儿也透不进去。”
阳光斜斜地铺满药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药香里混着枇杷膏的甜，像一首温和的歌。爷爷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比蜜还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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