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炉里刚添了新的艾绒,青烟袅袅裹着药香漫开,就见个年轻女人被婆婆扶着进来,脸色白得像张纸,一步一挪,手紧紧捂着小腹,额头上蒙着层虚汗。“陈大夫,您给瞧瞧吧,我这媳妇生完孩子都俩月了,恶露还没干净,腰坠得像挂了块石头,夜里总冒冷汗,人瘦得脱了形”
女人刚坐下,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肩。“不光恶露不干净,”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总觉得头晕,喂孩子时胳膊都抬不动,医生说可能是贫血,开了铁剂,吃了就恶心”
陈砚之示意她伸出手腕,指尖搭上去,眉头轻轻蹙起:“脉象细弱,像快断的丝线,这是气血两虚,还带着点瘀滞。”他掀开女人的眼睑看了看,“眼结膜发白,果然是贫血,但不光是缺 iron(铁),更缺气血。”
林薇已经拿出针灸包,在酒精灯上消着毒:“我先给您扎几针补补气,足三里、三阴交,这俩穴是女人的‘保命穴’,足三里补气血,就像给空了的粮仓添粮食;三阴交调妇科,好比给跑偏的马车扳正方向。”她捏着银针,手法轻得像羽毛,针尖刺入时,女人几乎没察觉。
陈砚之转身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手指在“人参养荣汤”那页停住:“你这情况,用这个方子正好。克,得用吉林的野山参,虽然贵点,但补气的劲儿足,就像给快熄灭的火堆添柴;黄芪15克,助人参补气,好比给火堆扇风,让火更旺;当归12克、白芍10克,补血活血,你这恶露不干净,就是有瘀,得边补边化,像给干涸的田地浇水,还得松松土。”
“这人参太贵了吧?”婆婆在旁小声嘀咕,“普通的党参不行吗?”
“党参补气偏缓,她这虚得太厉害,得用猛药托一把。”陈砚之笑着解释,“就像救溺水的人,得先把人捞上来,再慢慢调养。吉林的野山参,芦头长,横纹深,那才是道地药材,补气不伤阴,换成别的地方的,要么补得太燥,要么根本没劲儿。”他顿了顿,又加了5克益母草,“加这个,能帮着排恶露,就像给堵住的水渠清淤泥,补中有通,才不会瘀着。”
林薇这时已经捻转完针尾,对女人说:“您试着抬抬胳膊,是不是轻快点了?”女人依言抬了抬,惊喜道:“真的!刚才还酸得发沉,现在能伸直了!”林薇笑了:“这就是针灸的妙处,就像给生锈的合页滴油,不用拆下来,转几下就灵活了。我再给您扎个关元穴,这是丹田所在,能固元气,好比给漏气的气球补个补丁。”
爷爷端着碗红枣小米粥进来,热气腾腾的:“刚在厨房熬的,给孩子妈补补。这小米得用山西沁州的,熬出来黏糊糊的,养脾胃比大米强,就像老面馒头比面包顶饿。”他把碗递给女人,“先喝点垫垫,药还得等会儿。”
女人喝了两口粥,脸色果然好看了点。陈砚之趁机解释药方:“这药得用砂锅熬,先泡半小时,人参得单独煎,像炖燕窝似的,别跟其他药混着煮,不然药效就跑了。汉代的度量里,‘一两’合现在15克,咱这方子按现代量来,人参10克就够,多了反而上火,就像炖汤放肉,多了腻得慌。”
“那恶露总不干净,不用点活血猛药吗?”婆婆还是不放心,“我听老辈人说,产后瘀血得用红花、桃仁”
“她这是虚中夹瘀,”陈砚之摇头,“就像贫瘠的地里长了杂草,光除草不施肥,地更荒了。得用当归、白芍这种‘温柔药’,边补边化,就像给地里施肥时顺便拔草,两不误。”他指着药斗里的白芍,“这是浙江杭白芍,断面带粉性,补血不滋腻,比其他地方的强,道地药材就是这点好,干活‘靠谱’。”
林薇起针时,女人摸了摸小腹:“坠得没那么厉害了,后背也暖和点了。”“这就对了,”林薇收拾着针具,“您这月子里肯定着了凉,我刚在肾俞穴加了针,能温补肾阳,就像给腰上贴了暖宝宝。”
药煎好时,陈砚之特意往里面加了两小勺红糖:“有点苦,加这个调味,还能补血,就像咖啡里加奶,不影响药效还顺口。”女人试着喝了一口,居然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小腹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爷爷这时翻出本线装的《本草纲目》,指着“阿胶”那页说:“你们看,李时珍写‘阿胶治女人血痛血枯,经水不调’,她这情况,等药喝到第五副,再加10克阿胶烊化,补血的劲儿更足。但阿胶得用山东东阿的,用东阿水熬的才正宗,就像茅台得用赤水河的水酿,换了地方就不是那味儿。”
“那这药得喝多久啊?”女人轻声问,眼里带着点期盼。
“最少得喝半个月,”陈砚之笑着说,“补气血就像养花儿,不是浇一次水就开花的,得天天伺候着。等恶露干净了,我再给您调方子,加些通乳的药,让奶水更足。”他顿了顿,又叮嘱,“别总躺着,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像给生锈的机器上润滑油,活动开了,气血才跑得顺。”
一周后,女人再来时,居然能自己走路了,脸上有了点血色,腰也不那么坠了。“恶露少多了,”她笑着说,“夜里也不冒冷汗了,昨天试着给孩子洗澡,胳膊也不酸了。”婆婆在旁乐得合不拢嘴:“还是老方子管用!那铁剂扔了可惜,现在看,真不如这汤药实在。”
陈砚之调整药方时,把人参换成了党参:“气血补得差不多了,用党参就行,就像火堆旺了,不用总添大柴了。”林薇给她做艾灸,艾绒的青烟绕着腰腹转,“您看,这腰不凉了吧?再灸三次,保准能抱孩子逛菜市场。”
爷爷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端起茶杯抿了口,对女人说:“女人坐月子,就像给庄稼蹲苗,蹲好了,一年都旺;蹲不好,毛病跟着一辈子。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老规矩过时,其实啊,这‘人参养荣汤’传了上千年,治产后病还是这么灵,就像老布鞋,看着土,穿着舒服。”
夕阳斜斜照进药堂,落在摊开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上,书页间仿佛还留着千年前医者的温度。女人抱着新抓的药,脚步轻快地跟婆婆走了,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像在说:这世间最动人的,莫过于把枯萎的生命,一点点暖回鲜活的模样。而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就像冬日里的炭火,看似朴素,却能焐热最沉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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