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初冬的寒气，还夹着些微雪粒。陈砚之正在核对新到的药材清单，抬头就看见个拄着双拐的老爷子，被儿子半扶半搀着挪进来，每动一步，膝盖就“咯吱”响一声，像是生了锈的合页。
“陈大夫，可算找到您了！”老爷子的儿子把人扶到藤椅上，自己抹了把汗，“我爸这膝盖，疼了快十年，阴雨天能疼得半夜哭醒，西医说关节都磨坏了，让换人工关节，可他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折腾”
老爷子喘着气，用手捶着膝盖：“不光疼，还肿，像揣了个发面馒头，弯都弯不了，上厕所都得人扶”他掀起裤腿，膝盖果然肿得发亮，皮肤透着青紫色，按一下就陷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林薇刚从后堂拿针灸包出来，见状赶紧放下东西，伸手按了按老爷子的膝盖：“摸着有点热乎，是不是晚上更烫？”老爷子点头：“可不是嘛，夜里焐着被子更难受，像揣了个小火炉。”
“这是湿热痹阻，”陈砚之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手指在“宣痹汤”那页停住，“得用清热利湿、通络止痛的方子。克，能祛风利湿，就像给关节里的湿邪开个‘排水口’；薏苡仁30克，健脾渗湿，好比给生了霉的木头撒点干燥剂；杏仁10克，宣肺利气，你别觉得奇怪，肺主一身之气，气顺了，湿邪才能排出去，就像开窗户通风，屋里的潮气才散得快。”
林薇已经拿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我先扎膝眼和阳陵泉，这俩穴是治膝盖的‘老搭档’。膝眼在膝盖骨两边的窝窝里，能消肿；阳陵泉是筋会，专治关节僵硬，就像给生锈的合页滴点油，让它能活动开。”
银针刺入时，老爷子哆嗦了一下，随即却舒了口气：“哎？扎完这一下，好像没那么胀了”林薇轻轻捻转针尾：“您试着慢慢弯弯腰，别使劲对，就这样，是不是膝盖能打弯了？”老爷子试着动了动，惊喜得直咂嘴：“真能弯点了！刚才进门前，这腿直挺挺的跟木棍似的！”
这时爷爷端着杯热茶进来，看见这场景，笑着说：“这宣痹汤我可有印象，当年你李大爷在砖窑厂干活，膝盖泡在水里久了，肿得比你爸这还厉害，就是喝这方子好的。不过啊，这里面的防己得用粉防己，不是广防己，那玩意儿有毒，现在早不让用了。就像买蘑菇，得认准了，有毒的可不能往嘴里放。”
老爷子的儿子在旁边急着问：“那这药得喝多久？我爸这都十年的老毛病了”陈砚之抓药的手没停：“老毛病得慢慢调，就像老墙掉皮，得先刮掉浮灰，再抹腻子，最后刷漆，一步都不能少。我给你加10克秦艽，这玩意儿能祛风通络，专治这种老风湿，像把小刷子，能把关节缝里的湿邪刷干净。”
他称药时，老爷子盯着药斗里的薏苡仁问：“这薏米咋有的大有的小？”陈砚之拿起两颗对比：“这大的是贵州兴仁的，你看颗粒饱满，断面雪白，这是道地药材，渗湿的劲儿比别的地方的大。就像你买小米，山西沁州黄和普通小米，熬粥的香味能一样？药材也认‘老家’，道地的才管用。”
爷爷在旁补充：“说到这剂量，不同朝代差得可远了。这宣痹汤虽然不是《局方》的，但用药也得看度量。汉代的‘一两’合现在15克，宋以后的‘一两’才合3克多。咱现在抓药，得按现代度量来，就像买肉，过去论‘斤两’，现在超市论‘千克’，得换算对了，不然药劲儿要么太猛伤了胃，要么太弱不管用。”
药煎上后，林薇给老爷子做推拿，边揉边说：“您这膝盖里的积液，就像下雨积的水洼，光靠汤药‘抽’不行，还得靠针灸‘通’，让水洼能流进下水道，双管齐下才彻底。”陈砚之接话：“等会儿给您加包药渣，熬完的药渣别扔，加水再煮煮，用来熏洗膝盖，就像泡脚能暖身子，这药渣熏洗能把药力直接送到关节里，里外夹攻。”
老爷子喝药时龇牙咧嘴，药汤苦得他直皱眉，林薇递过颗蜜饯：“含着这个，就像喝中药时搭块糖，能好受点。”针灸加汤药双管齐下，到傍晚时，老爷子居然能自己拄着单拐站起来了，虽然还有点晃，却不用儿子扶了。
“膝盖里不发烫了，就是还有点沉。”他摸着膝盖说。陈砚之给他把脉，脉跳比刚才平稳了些：“这是好转的样，湿邪少了，膝盖自然就轻了。”林薇起了针，针眼处有点红，她用棉球按了按：“您看，针孔不肿，说明炎症在退，就像烧得通红的铁块，慢慢凉下来了。”
临走时，爷爷又叮嘱：“回去别让膝盖沾凉水，天冷了多穿点，就像刚修好的机器，得好好保养，别往泥水里扔。”老爷子连连点头，拄着单拐，脚步轻快地跟儿子走了，出门时还回头喊：“明天我还来！这针药真管用！”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薇对陈砚之说：“还是老祖宗的法子厉害，针药结合，比单靠西药强多了。”陈砚之翻着《本草纲目》，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李时珍写着呢，‘薏苡仁主筋急拘挛，不可屈伸’，这古人早就把药性摸得透透的了。咱守着这葆仁堂，就是得把这些老智慧传下去，让更多人少受病痛的罪。”
爷爷在旁笑了：“这就叫‘传承’，你们俩一个开方准，一个扎针巧，葆仁堂的招牌啊，以后就靠你们了！”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医书上，字里行间仿佛都飘着药材的清香，让人觉得这跨越千年的医道，正像这冬日暖阳，一点点照进每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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