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清晨响了三遍,进来的妇人却没像往常那样直奔诊桌,而是站在门口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她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袖口拉得老高,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成片的红疹,有些地方结了痂,还渗着水,看着触目惊心。
“陈大夫,林大夫,”妇人声音发颤,把男孩往前推了推,“您瞅瞅我家小远这胳膊,还有后背,全是这玩意儿,痒得他半夜直哭,抓得血淋林的。西医说是湿疹,开了药膏抹了俩月,越抹越厉害,现在连脖子上都长了”
男孩低着头,使劲往他妈身后躲,胳膊上的痂被蹭破,新的血珠渗出来,他咬着唇不敢吭声,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陈砚之示意男孩坐到诊凳上,林薇已经端来温水,用棉签轻轻沾掉他胳膊上的血渍。“痒的时候是不是像有小虫子在爬?”陈砚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夜里是不是更痒,越抓越想抓,抓破了才舒坦点?”
男孩点点头,小声说:“嗯,有时候睡着了都能抓醒,妈说我背上都抓烂了,穿衣服蹭着疼。
“这叫‘浸淫疮’,”陈砚之翻开《本草纲目》,指着“苦参”那页,“你看这上面写的,‘浸淫疮,黄连、苦参煎汤洗之’,说的就是这毛病。你这是湿热下注,加上总抓挠,把皮肤这层‘保护壳’抓破了,邪毒更钻空子。”
妇人急了:“那咋办啊?药膏都不管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抓烂吧!”
林薇已经拿出针灸针,在男孩曲池穴旁比了比:“我先扎几针止痒,曲池穴能清热,合谷穴是‘万能穴’,俩穴配着来,就像给皮肤的‘警报器’降降温,先别让它总喊‘痒’。”她手法轻快,银针刺入时,男孩只缩了缩脖子,没哭。
陈砚之边抓药边解释:“我给你开个苦参汤,苦参30克,这是治湿疹的‘主力’,能燥湿杀虫,就像给皮肤撒点‘杀虫剂’,专对付这些让你痒的邪毒;黄柏15克,清热燥湿,好比给潮湿的墙角撒点石灰,不让霉菌再长;地肤子20克,这玩意儿止痒最灵,就像给皮肤拍点‘清凉粉’,立马舒坦。
他顿了顿,指着药斗里的地肤子:“这地肤子得用河北产的,你看这颗粒,饱满带点绒毛,药效才足。要是买着干瘪的,就像蔫了的辣椒,辣劲儿早没了,不管用。”
爷爷端着刚沏的茶过来,瞅了瞅男孩的胳膊:“这毛病我见得多,当年你王奶奶在纺织厂上班,车间潮,胳膊上长的跟这一模一样,就是用苦参汤洗好的。不过啊,这剂量得拿捏准,汉代的‘一两’是15克,现在咱用克数,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就像腌咸菜,盐多了齁,少了酸,得正好。”
“光洗就行?”妇人还是不放心。
“得内外兼修,”陈砚之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药包,“再给你加服的方子:苍术10克,健脾燥湿,脾好了,就像家里的抽湿机给力了,身上的潮气自然少;茯苓15克,渗湿利水,让邪毒顺着小便排出去,好比给湿衣服开个排水口;还有紫草12克,能凉血活血,新肉才能长出来,就像给伤口盖层‘保护膜’。”
林薇这时已经起了针,男孩正挠着胳膊笑:“真的不咋痒了!刚才扎针的地方还有点麻丝丝的舒坦。”
“这就对了,”陈砚之把药包好,“外洗的药每天煮两次,放温了用纱布蘸着擦,别烫着;内服的药早晚各一次,记住别让他吃鱼虾,那玩意儿像给邪毒‘加燃料’,越吃越厉害。”
爷爷接过话:“不光忌口,穿衣也得注意,别穿那化纤的,就像给伤口裹层塑料布,不透气,得穿棉布的,像给皮肤开着小窗户,透气。”
三天后,妇人带着男孩再来时,男孩胳膊上的红疹消了大半,结痂的地方长出了新肉,嫩红嫩红的。“陈大夫您看!真好了!夜里也不抓了,能睡整觉了!”妇人举着男孩的胳膊,激动得眼圈发红,“那外洗的药汤我都留着,下次要是再犯,还能用不?”
“傻话,”陈砚之笑着摆手,“好了就别存了,药材也有‘保质期’,就像新鲜的黄瓜,放久了蔫了,药效也跑了。真再犯,再来抓新药,我再给你调方子。”
林薇给男孩贴了片透气的药膏:“这是最后一步了,就像给新长的小苗盖层薄土,别让风吹着。”男孩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林大夫,你的针扎着一点都不疼,比药膏舒服多了!”
送走母子俩,爷爷看着陈砚之和林薇,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以前总怕这手艺传不下去,现在看你们俩,一个辨证准,一个手法巧,我这心里啊,比喝了蜜还甜。”他拿起桌上的《本草纲目》,“你看这书上的字,都是老祖宗摸着石头过河试出来的,咱守着这葆仁堂,守的不光是药,更是这份让人活得舒坦的念想。”
夕阳透过窗棂,在药柜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中飘着苦参和茯苓的清香,像在说,这世间最好的药方,从来都在医者的心里,在对每一个生命的认真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