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灯亮到后半夜，玻璃门上凝着层薄薄的水雾。陈砚之刚把晾干的药包收进柜里，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得抬头——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头发凌乱，声音带着哭腔：“陈大夫，求求您，救救孩子吧！他咳得快背过气了！”
林薇赶紧拉开门，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女人怀里的孩子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小脸憋得青紫，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襟，咳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小猫。“咳了三天了，”女人把孩子抱到诊床上，手忙脚乱地解开裹被，“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得没完，医院说是急性喉炎，输液也没用，刚才突然咳得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陈砚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看眼睑，指尖在孩子锁骨窝轻轻按了按——那里凹陷得厉害，每咳一下就抽搐着往里缩。“是寒邪犯肺，”他语速飞快，“你看他咳的时候脖子前面的筋都鼓起来了，像小鸽子嗦囊似的，这是‘喉风’，得赶紧通开气道。”
林薇已经消毒好银针，闻言立刻点头：“我先扎廉泉穴和天突穴，这俩穴管咽喉，就像给堵塞的水管拧松接口，先让气能喘上来。”她捏着三寸长的银针，手法稳得没一丝颤抖，针尖在孩子颈下轻轻一点，孩子的咳嗽居然真的顿了一下，虽然还是喘，却没刚才那么撕心裂肺了。
“好孩子，别怕啊，阿姨轻轻的”林薇一边捻针一边轻声哄着，孩子疼得咧了咧嘴，却没哭出声，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里还含着泪，却多了点信任。
陈砚之已经抓好了药，正用戥子称着剂量：“《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甘桔汤’最对症，桔梗10克，能宣肺利咽，就像给嗓子眼里的痰搭个‘滑梯’，让它能顺顺当当咳出来；甘草6克，既能调和药性，又能润肺，好比给干渴的喉咙抹层蜂蜜，没那么刺疼。”
他顿了顿，又抓了把射干扔进药包：“加10克射干，这玩意儿专治咽喉肿痛，像把小刷子，能把喉咙里那些‘刺挠人的东西’刷干净。你家孩子咳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嗓子里有东西？射干就能对付这个。”
女人连连点头：“对对！他总指着嗓子哭，说‘扎扎’！那这药怎么熬啊？孩子小，怕苦”
“我给你加3克冰糖，”陈砚之笑着说，“别加多，不然影响药效，就像做菜放糖提鲜，不能盖过主料的味。先把药材泡15分钟，大火烧开后转小火，就煎10分钟，孩子的药不能太浓，不然刺激胃。”他一边说一边把药包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瓷瓶，“这是川贝粉，等药晾温了，挖一勺拌进去，止咳效果更好，就是有点贵，给孩子用，值。”
这时爷爷端着碗姜汁可乐走进来，热气腾腾的：“刚在厨房听见动静，给孩子姜可乐驱驱寒。这姜得用小黄姜，辣劲儿足，驱寒比大姜管用，就像做菜用小辣椒比大辣椒够味。”他把碗递给女人，“先少喝点，暖暖身子，药还得等会儿。”
孩子喝了两口可乐，脸色果然好看了点，咳嗽也轻了。林薇趁机起了针，指尖在孩子咽喉处轻轻按揉：“你看，不红了吧？这就像堵住的地漏，通开了就顺了。”她拿出个小玩具递给孩子，“勇敢的小朋友，奖励你的。”
女人看着孩子渐渐平稳的呼吸，眼圈红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白天在医院，医生说要住院雾化，孩子吓得直哭，我也是没办法才来这儿碰碰运气”
“别客气，”陈砚之收拾着药盘，“孩子这病看着凶，其实就像堵了的烟囱，找准方子通开就快。你看这甘桔汤，出自《局方》，一千多年了，治这毛病还是这么灵。”他指着墙上的《本草纲目》挂图，“李时珍在书里说桔梗‘主胸胁痛如刀刺’，这可不是瞎说，你家孩子刚才咳得直不起腰，就是痰堵得胸胁疼，桔梗能把这‘刀刺’似的疼化开，这就是古方的厉害。”
爷爷凑过来看孩子，笑着说：“我那小孙子前阵子也这样，用这方子加两针，三天就好了。现在的年轻人总觉得老方子过时，其实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像老木匠的榫卯结构，看着简单，实则精巧，比钉子结实多了。”
正说着，孩子突然打了个喷嚏，咳出一口白痰，女人赶紧用纸接住，惊喜道：“有痰出来了！刚才在医院咳半天都没出来！”林薇笑着说：“这就对了，痰出来了，气道就通了，就像挤牙膏，得先松松劲儿才能挤出来。”
陈砚之把煎好的药递给女人，药汁带着淡淡的甜味：“温温的正好喝，别怕苦，有冰糖呢。记住啊，喝完药别吃鱼虾，就像刚洗完的白衬衫，别往泥地里踩，不然白治了。”
女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林薇收拾着银针，突然问：“陈哥，你说这老方子为啥这么管用？”
陈砚之望着药柜上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封面都磨出了毛边：“因为这些方子都是一代代试出来的，就像你扎针的手法，看着简单，其实每个穴位的角度、深度，都是前人总结的经验。就说这甘桔汤，桔梗和甘草的比例是3:2，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这就是‘理法方药’的讲究，差一点都出不来这效果。”
爷爷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这就叫‘传承’。你看这葆仁堂，从你太爷爷手里传到现在，靠的不就是这些吗？”他拿起一本线装的《本草纲目》，书页都泛黄了，“当年你太爷爷给人瞧病，就靠这本和《局方》，现在你们用的法子，其实跟他那会儿一样，只是工具更全了，心没变就行。”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药柜上的铜环上，泛着温润的光。陈砚之拿起那包没用完的桔梗，凑到鼻尖闻了闻，清苦的药香里，仿佛还藏着千百年的故事——那些写在古籍里的方子，那些扎在穴位上的银针，其实从未过时，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守护着烟火人间。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