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卷着巷口的槐花香飘进来。陈砚之正在核对药材清单,抬头就看见个穿校服的姑娘被妈妈拽着,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拼命捶着胸口——她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像破风箱似的嘶鸣。
“陈大夫!快看看我闺女!”女人把姑娘按在椅子上,自己急得直跺脚,“从昨天开始就这样,说话说半句就得停下来喘气,去医院查了说是哮喘,喷了药也不管用,听说您这儿能治怪病”
姑娘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林薇刚从后堂拿针灸包出来,见状赶紧放下东西,伸手按住姑娘的手腕:“别紧张,张嘴我看看舌苔。”
姑娘好不容易止住咳,张开嘴时,陈砚之看见她舌尖红得发亮,舌苔薄黄像蒙了层雾。“吸气时胸口疼不疼?”他递过一杯温水,“慢慢喝两口,别呛着。”
“疼”姑娘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喝完水又开始喘,“夜里躺不平,一躺下就像有东西堵着嗓子眼。”
林薇已经摸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了燎:“我先扎天突和膻中,这俩穴能通喉咙里的气。你放松点,针很细的。”她捏着针尾轻轻旋进穴位,姑娘哆嗦了一下,却没躲——大概是喘得实在没力气挣扎了。
陈砚之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在“苏子降气汤”那页敲了敲:“她这是痰浊阻肺,得用降气祛痰的方子。”他抓过药秤,“苏子12克,降气平喘,就像给堵在喉咙里的痰搭个滑梯,让它顺下去;半夏9克,燥湿化痰,专对付这种黏糊糊的痰。”
“我看她眼睛下面有点发青,”林薇一边捻针一边说,“是不是夜里总醒?”女人赶紧点头:“可不是!昨天折腾到后半夜才眯了会儿,一喘气就哼哼,像小猪似的。”林薇笑了笑:“那得加厚朴6克,理气宽中,让她能躺平了睡。”
陈砚之往药包里加了当归:“再加5克当归,养血润燥,免得化痰药太燥伤了气。”他称药时,爷爷端着刚炒好的莱菔子进来,锅里还冒着热气:“刚炒的莱菔子,用这个代替苏子,劲儿更足——新鲜的比陈的强,就像新摘的辣椒,辣得更透。”
“爷爷这说的就是道地药材的理儿。”陈砚之接过莱菔子,“《本草纲目》里说莱菔子‘生升熟降’,生的能吐风痰,熟的才降气,您这一炒,药效正好对上症了。”
姑娘妈妈听不懂这些,只看见林薇起针后,闺女喘气顺了点,不再像刚才那样憋得满脸通红。“这针真管用!”她惊喜地拍手,“刚才在医院喷药都没这效果!”
“针灸是通经络的急先锋,汤药是扫尾的主力军。”林薇收拾针具时,姑娘突然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黏痰,顿时觉得胸口松快多了。“能说话了吗?”林薇问,姑娘点点头,小声说:“喉咙不卡了。”
爷爷蹲下来给姑娘按揉足三里:“你知道为啥这针比西药快?就像堵车时,针灸是疏通应急车道,汤药是慢慢清主干道。但要除根,还得靠汤药——就像种地,急着浇水不如慢慢松土,根扎稳了才长得旺。”
陈砚之把药包好,写上用法:“这药得用砂锅煎,水开后煎20分钟就行。记住啊,汉代的一两是现在的15克,咱这方子是按现代度量抓的,别按老秤称,不然药劲儿太猛,反倒呛着。”他边说边指药包,“比如这半夏,古方写‘半升’,按汉制得12克,咱用9克,就是怕她小姑娘受不了那么大劲儿。”
“那为啥不直接按古方来?”女人好奇地问。爷爷接过话:“古人吃的是粗粮野菜,咱现在净吃精细的,体质不一样了。就像老布衫改小褂,得按身量裁,不能硬套。”
姑娘喝药时皱着眉,却没像刚才那样抗拒。林薇给她递了颗冰糖:“这药得温着喝,太烫会烫着喉咙,太凉了痰又黏住了——就像晾粥,得晾到不烫嘴才好咽。”
到了傍晚,女人又带着姑娘来,这次姑娘自己走着,脸上有了点血色:“陈大夫,她刚才居然吃了半碗饭!”姑娘不好意思地笑,说:“现在喘气不哼了,刚才还跳了两下呢。”
爷爷正在翻《本草纲目》,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写的‘杏仁能治咳逆上气’,但得去皮尖,不然会中毒。这就是古人的智慧——知道药有两面性,就像刀子能切菜也能伤人,得会用才行。”
陈砚之看着姑娘轻快的背影,突然觉得爷爷说的“医道”,其实就是把古人的智慧掰碎了,揉进现代人的日子里。就像这葆仁堂的木门,每天开关无数次,总带着新的风,却也总留着老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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