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香刚混进晨露的清润,就被一阵慌乱的呼救声劈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工友架着闯进来,左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脚尖朝里勾着,像条没了骨头的麻袋。“陈大夫!快!老张这腿突然就动不了了!”架着他的工友脸都白了,“刚才还在工地搬砖,突然就说腿麻,接着就站不住了,现在连脚趾头都勾不起来!”
被称为老张的男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死死抓着工友的胳膊,右手徒劳地拍着自己的左腿,声音发颤:“麻像过电似的,从腰一直麻到脚底板,刚才试着抬抬,就像抬别人的腿,一点知觉都没有”
陈砚之赶紧让他们把人放在诊疗床上,手指在老张的左腿膝盖外侧按了按:“这里疼不疼?”
老张摇摇头,眼神里的恐慌更重了:“不疼就是麻,木乎乎的,像裹了层厚棉花。”
林薇已经取了听诊器,听了听老张的腰部,又翻看他的眼睑,眉头越皱越紧:“舌苔黄腻,脉滑数,腰阳关处有明显压痛——这像是湿热阻滞经络,得赶紧通开。”她转身取了银针,在酒精灯上燎得发白,“我先扎环跳、阳陵泉、足三里,这三个穴是通下肢经络的‘主干道’,就像给堵了的水管先捅开三个口子。
银针刺入环跳穴时,老张疼得“嗷”了一声,随即却愣住了:“哎?麻劲儿好像往脚底下窜了?刚才是闷在腰里,现在像顺着腿往下走”
“这是通了!”林薇加快捻针的速度,“阳陵泉是筋会,专治下肢麻木;足三里是胃经合穴,能把气血引到脚上——你这腿不是没知觉,是气血堵得太狠,就像河坝决了口,下游反而干得裂了缝。”
陈砚之这时已经在药柜前翻出《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指尖在“独活寄生汤”那页顿了顿,又翻到“二妙散”:“他这不是虚损,是实邪阻滞,‘二妙散’加味更对症。”他抓出黄柏和苍术,放在秤上,“黄柏15克,清热燥湿,就像给经络里的湿热撒点干燥剂;苍术12克,燥湿健脾,脾主四肢,把脾调理好,气血才能送到腿上。”
蹲在门口翻晒药材的爷爷凑过来,手里还捏着根晒干的牛膝:“我看他这腿,就像久泡在水里的木头,外面看着没事,里头早就糟了。得用这牛膝,10克,能引药下行,专往腿脚上走,就像给药效绑个铅坠,让它沉到底下。
陈砚之点头,把牛膝加到药里:“再加薏苡仁30克,利水渗湿,帮着把经络里的湿邪排出去;秦艽10克,祛风通络,专治下肢麻木,这玩意儿就像给麻木的神经挠痒痒,能把知觉唤回来。”
老张的工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大夫,这药得熬多久?他这情况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子?别是骨头出了问题”
“先喝药扎针看看,”陈砚之包药时特意用了厚纸,“要是下午还没知觉,再去拍ct不迟。这药得大火煎,水开后再煮25分钟,让药劲儿足点——就像给堵了的管道用高压水枪冲,力道不够可冲不开。”
林薇这时起了针,让老张试着动动脚趾,他脚趾居然微微蜷了一下,虽然幅度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有戏!”林薇笑着擦汗,“等会儿药熬好了趁热喝,喝完盖着被子捂出点汗,把湿邪逼出来——就像晒被子,不晒透了,总带着股潮味儿。”
老张看着自己能动的脚趾,眼圈红了:“谢谢你们刚才我以为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家里还有俩上学的娃呢”
“别多想,”爷爷把晒好的药材收进筐里,“你这是累出来的,工地上总弯腰搬砖,腰间盘受了压,再加上天热贪凉,喝冰啤酒、睡地板,湿邪趁机钻了空子——以后可得注意,就像机器,总得保养,光使劲用不维护,迟早得坏。”
正说着,外面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是送药材的老李,他扛着个麻袋进来:“陈大夫,你要的怀山药到了,正宗河南焦作的,比上次那批强多了!”
爷爷眼睛一亮,接过麻袋解开,抓出块山药:“这才是好东西!你看这断面,雪白,黏液多,这才是道地药材。”他转头对陈砚之和林薇说,“你们年轻人总说方子重要,却不知药材更重要。就像做菜,同样是土豆,沙土地长的就面,黏土地长的就脆,药效差远了。”
陈砚之点头:“《本草纲目》里早就说过,‘性从地变,质与物迁’,道地药材的药性就是不一样。比如这怀山药,补脾胃的劲儿就比别的地方的强三倍。”
“还有这度量,”。你们开方子时得看准了,是用汉制还是宋制,不然剂量差了,药效天差地别。”他指着“二妙散”的方子,“这黄柏、苍术,《和剂局方》里是各等分,按宋制就是各3克,现在用就得加量,不然哪够劲儿?”
林薇正在给老张按摩腿部,闻言笑道:“爷爷这是考我们呢。上次那个痹症病人,您不就说过,张仲景用麻黄三两,按汉制就是45克,现在哪敢用那么多?得根据体质减。”
“就是这个理。”爷爷把山药放进药柜,“用药就像做饭,火候、分量都得拿捏准,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儿。”
这时老张突然喊了声:“哎!我的脚!能感觉到凉了!”他激动地抬抬腿,虽然还不能完全伸直,却明显有了知觉。
“这就对了,”陈砚之递过温水,“药劲儿开始往上冲了,下午再扎一次针,明天保准能下地。”
送药材的老李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还是你们这中医神,刚才进来时我瞅着他那样,还以为得抬着出去呢。”
爷爷笑了:“啥神不神的,就是摸清了身体的脾气。就像种庄稼,知道它啥时候渴、啥时候饿,顺着性子来,自然长得好。”
阳光越升越高,照在葆仁堂的药柜上,把怀山药的白、牛膝的黄、秦艽的紫都映得透亮。老张喝着刚熬好的药汁,虽然苦得皱眉,嘴角却带着笑——他的腿,正一点点从麻木的迷雾里走出来,就像这葆仁堂的清晨,总有驱散阴霾的力量。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