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摇出一串轻响，进来的男人捂着脖子直咧嘴，衣领掀开一角，露出锁骨处一片红肿，上面布满细密的小疹子，有些已经被抓得渗出血珠。“陈大夫，林大夫，您瞅瞅这到底是啥怪毛病！”他说话时一个劲蹭肩膀，“夜里痒得能把自己抓醒，涂了止痒药膏跟没涂似的，再这么折腾下去，我非得神经衰弱不可！”
陈砚之放下手里的戥子，示意他坐下，指尖轻轻按在他手腕脉上，又掀起衣领仔细瞧了瞧：“疹子连片发红，抓痕累累，还渗了血，这是风热蕴肤的迹象。最近是不是吃了啥发物？”
男人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前儿跟伙计们聚了顿海鲜，还喝了两盅白酒，转天就成这样了！我以为是过敏，吃了抗过敏药，压根不管用！”
林薇已经取了银针在酒精灯上燎过，声音清亮：“我先扎几针给你止痒，不然抓得越狠，疹子越不容易好。”她捏起银针，在男人曲池穴、血海穴快速刺入，“曲池清血热，血海理血燥，就像给沸腾的汤锅开两个散热口，先把这股燥火降下去。”
银针捻转间，男人原本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他惊奇地眨眨眼：“哎？好像没那么痒了？刚才恨不得把皮扒下来，这会儿就像被人用凉毛巾擦了擦似的，舒坦多了！”
“这才刚开始。”陈砚之笑着转身开药方，“你这是典型的‘风热疮’，海鲜是腥发之物，白酒助热，俩凑一块儿，就像往火上浇油，不烧起来才怪。”他一边说一边抓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消风散’最对症，我给你加减几味。”
他拿起戥子称药，声音里带着笃定：“荆芥10克、防风10克，这俩是祛风的先锋，就像给皮肤开窗户通风，把风热往外赶；蝉蜕6克，能透疹止痒，它那层壳轻得能飞，正好能带出皮肤里的邪风；苍术10克燥湿，苦参15克清热，你这疹子渗液，说明有湿邪，这俩就像拖把，能把皮肤里的‘脏水’拖出去。”
男人凑过来看药方，指着其中一味药问：“这牛蒡子是啥？听着像菜名。”
蹲在门口编竹篮的爷爷闻言笑了，手里的竹条翻飞：“这牛蒡子啊，就像地里的‘清洁工’，专挑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热毒收拾。你看这竹篮，编得再密，也得留几个眼儿透气，不然装啥都捂得发霉——这药就像给你皮肤留的透气眼，把邪乎气全放出去。”
男人听得直点头，又问：“那我这得喝几副才好？总不能一直痒下去吧。”
“三副药应该就见好。”陈砚之把药包好，又叮嘱，“熬药时加三片姜、两枚枣，大火烧开转小火煎二十分钟。记住，这期间可别再碰海鲜、白酒，连辣椒都得忌——就像刚灭的火堆，你再扔把柴，那不又烧起来了？”
林薇这时起了针，拿过一小罐药膏：“这是用青黛、黄柏调的，洗完澡涂在疹子上，就像给皮肤盖层清凉的小被子，既能止痒又能消炎。不过千万别用热水烫洗，那跟用开水浇火苗似的，看着解气，其实越烫越坏。”
男人接过药包和药膏，还有些不放心：“那我夜里要是再痒得厉害咋办？总不能一直熬着吧。”
“好办。”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这是蝉蜕和薄荷脑研的粉，痒了就取点撒在痒处，凉丝丝的，保管能压下去。就像夏天热得慌，突然吹过一阵穿堂风，那股舒坦劲儿，试过就知道。”
正说着，外面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急慌慌跑进来，手里举着个保温杯：“爸！您药忘带了！”她话音刚落，突然打了个喷嚏，鼻子立刻红了，“阿嚏！妈说您早上没吃降压药阿嚏！”
林薇眼尖，瞥见姑娘手背有几个细小的出血点，眉头一挑：“丫头，你这喷嚏打了几天了？手上这红点是咋回事？”
姑娘愣了愣，低头看手：“就今天早上才有的，咋了？我就是有点感冒，鼻塞得厉害。”
陈砚之也凑过来看，指尖轻轻按了按那些红点，不褪色，心里咯噔一下：“最近有没有觉得乏力？身上疼不疼？”
“好像是有点累，昨天体育课跑八百米，腿酸得像灌了铅。”姑娘挠挠头，“还有点发烧，不过我以为是感冒”
爷爷这时放下竹篮，脸色沉了沉：“丫头，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姑娘照做，只见她舌苔绛红，舌尖红得发亮。“坏了，”爷爷起身往里屋走，“这怕不是普通感冒，砚之，快拿体温计！薇薇，准备针刺大椎穴！”
陈砚之心里一紧，赶紧去找体温计，林薇已经消毒了银针待命。爷爷走到药柜前翻找药材，声音发沉：“这像是‘过敏性紫癜’，得赶紧治！丫头，你是不是最近吃啥特殊的了？”
“就就昨天放学买了串炸蚂蚱”姑娘声音越来越小，“同学说高蛋白，补身体”
“胡闹！”爷爷气得拍了下柜台，“你体质特殊，海鲜、昆虫这些异体蛋白碰不得，忘了小时候吃虾差点出事？”他抓出紫草、赤芍、丹皮，语速飞快，“砚之，这几味药加倍，紫草30克，凉血透疹；赤芍15克，活血散瘀；丹皮15克，清热凉血——这三味是治紫癜的‘铁三角’，就像消防队的三支水枪，专灭这血热妄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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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已经把针扎进大椎穴，捻转间问：“头晕不晕？恶心不？”
“有有点恶心”姑娘脸色发白，额头冒了汗。
“那得加味了。”。”
爷爷把药往砂锅里倒，又叮嘱：“丫头，这病得躺平了养，别乱动，就像刚灌浆的麦子，经不起风吹雨打，得好好歇着。等会儿让你爸来接你，去医院查个血，咱心里更有数。”
姑娘点点头，乖乖靠在椅背上，林薇正给她按揉内关穴止呕，见她难受得皱眉，轻声说：“忍忍，针劲儿过了就好。你这就像地里的小苗，突然遭了场急雨，得赶紧搭棚子挡一挡，等雨停了，还能接着长。”
男人在一旁看得咋舌：“这葆仁堂真是啥毛病都能治，刚才我还愁我的痒，现在看这丫头，倒比我这急多了。”
陈砚之笑了笑，把熬药的火调大：“病不分大小，来了就得好好治。就像种地，野草得除，禾苗也得护，哪样都不能含糊。”
爷爷这时端着刚煎好的药汁过来，吹了吹：“先喝半碗，暖暖胃，等会儿去医院也踏实。”药汁深红如玛瑙，冒着热气，映得屋里的药香都带了点暖意。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忙碌的几人身上，葆仁堂里的铜铃又轻轻响了，像是在为这一场针药齐施的救治，摇出段安心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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