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灯亮到后半夜,柜台前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陈砚之刚把最后一味药包进纸包,就听见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老爷子扶着墙挪进来,裤腰上还别着个热水袋,每走两步就忍不住佝偻下身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陈大夫咳咳”老爷子刚开口就被夜寒呛得咳嗽,手里的保温杯“哐当”撞在柜台上,“这半个月邪门了,一夜得起来七八趟厕所,刚躺下就得爬起来,腿都软了”
陈砚之赶紧扶他坐到藤椅上,指尖搭在他腕脉上——脉象沉细,像被水泡得发涨的棉线,软塌塌的没力气。再看老爷子舌苔,淡白得几乎透明,舌边还有圈齿痕,像是被牙咬过似的。
“您这是肾气不足,膀胱固不住水了。”陈砚之抽回手,转身从药柜里抽抽屉,“就像没扎紧口的布袋,装水走两步就漏,得把袋口系紧才行。”
里屋的林薇听见动静,捏着银针走出来,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乱劲儿:“我来扎两针帮着‘系袋口’。”她往老爷子腰后摸了摸,找准肾俞穴的位置,银针“嗖”地扎进去,手法快得像弹弓打鸟,“这穴管着肾,就像布袋的扎绳,得把它勒紧点。”
老爷子“哎哟”一声,腰眼处传来酸麻的劲儿,顺着脊椎往上窜:“这酸劲儿直冲天灵盖!比吃了芥末还提神!”
“这才刚开始。”林薇又在关元穴扎了一针,针尖微微捻转,“关元穴是膀胱的‘闸门’,扎这针就像给闸门上点润滑油,开关能灵便点。”
陈砚之这时已经抓好了药,摊在纸上给老爷子看:“《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缩泉丸’您听说过?益智仁15克,这玩意儿像把小钳子,能夹住膀胱口;乌药10克,理气散寒,就像给布袋口加层保温布,免得冻得缩不紧;山药20克,补脾胃又能固肾,好比给布袋加层厚布,结实!”
“再加味桑螵蛸吧。”林薇一边起针一边说,“老爷子年纪大了,光靠‘钳子’不够,桑螵蛸像个小口袋,能帮着兜住水。”
陈砚之点头,又抓了12克桑螵蛸:“这东西是螳螂的卵鞘,天生就会‘收口’,加进去正好。对了,您夜里起夜时,是不是总觉得腰眼发空?像揣了个冰坨子?”
老爷子眼睛一亮:“对对对!尤其后半夜,腰那儿凉得钻心!陈大夫您咋知道?”
“肾气虚了就怕冷。”陈砚之往药堆里加了10克补骨脂,“这味药能补肾阳,就像给布袋口加个小夹子,不光勒得紧,还带着点暖气,免得冻得手滑系不上绳。”
蹲在门口抽烟的爷爷磕了磕烟灰,凑过来看热闹:“我年轻时候也犯过这毛病,就像揣着个破瓦罐,走一步漏半罐。后来用桑螵蛸炒鸡蛋吃,吃了半月就好了——这玩意儿啊,比补丁还管用。”
老爷子听得直点头,又发愁:“我这牙口不好,药汤子能熬得烂点不?”
“我给您做成蜜丸吧。”陈砚之找出蜜罐,“蜂蜜炼熟了和药粉揉成球,像吃软糖似的,甜丝丝的不费牙。”他边说边往药粉里倒蜂蜜,手掌来回搓揉,很快揉出一堆鸽子蛋大小的药丸,油光锃亮的。
林薇拿了个小瓷瓶,把药丸装进去:“每天早晚各吃三丸,温水送服。对了,晚上别喝稀的,尤其睡前两小时,一口水都别沾——您总不能给破布袋灌满水再系口吧?”
“还有啊,”爷爷蹲在旁边补充,“睡前用热水泡泡脚,加把花椒,像给布袋口的绳子泡软了,系着更服帖。”
老爷子捏了颗药丸放进嘴里,甜津津的药味混着蜜香在舌尖散开:“这比喝药汤子强多了!上次喝的药苦得我直哆嗦,老伴儿都嫌我夜里喘气带苦味。”
陈砚之笑着把瓷瓶递给他:“这蜜丸能管半个月,吃完再来拿。记得别吃冬瓜、西瓜这些利尿的,就像别往破布袋上洒水,不然刚系紧又漏了。”
林薇已经收拾好针具,往老爷子腰上贴了片暖宝宝:“这是自发热的,贴在肾俞穴上,夜里能暖乎乎的——就像给布袋口围了圈棉花,免得冻硬了系不上。”
老爷子揣着瓷瓶站起来,腰板居然直了些,刚才扶墙的手也敢松开了:“哎?这会儿腰不发空了!刚才那针扎得真舒坦,像有人给我腰眼里塞了团棉花。”
“这就对了。”陈砚之送他到门口,“您这毛病跟老机器零件磨松了似的,得慢慢紧螺丝,急不来。”
老爷子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爷爷看着他的背影笑:“老骨头就像旧家具,得用对法子修,硬敲硬砸可不行。”
陈砚之低头收拾药柜,看见林薇正把用过的银针放进酒精盒里泡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银边。他忽然觉得,葆仁堂的夜,总藏着些比药香更暖的东西——比如此刻针盒里轻轻晃动的银针,比如老爷子出门时,不小心蹭掉又捡起来的那颗蜜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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