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刚卸下门板,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孩子冲进来,怀里的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尖利得像玻璃划过铁器,听得人心里发紧。
“陈大夫!林大夫!救救我家孩子!”男人眼眶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岁,小脸憋得发紫,四肢胡乱蹬踹,每哭几声就拼命往大人怀里缩,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陈砚之刚把药碾子摆好,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别急,先把孩子放诊疗床上。孩子怎么了?”
男人手忙脚乱地把孩子放在床上,小家伙一沾床就哭得更凶,死死攥着爸爸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浑身滚烫。
“这毛病快半个月了,”男人抹了把汗,声音发颤,“白天好好的,能吃能玩,可一到夜里就哭,哭得跟杀猪似的,说啥也哄不好。一开始以为是吓着了,请了神婆来叫魂,没用!后来去医院查,抽血、拍片啥都做了,啥毛病没有,可就是夜夜哭!这几天更厉害,一到后半夜就哭,哭累了睡一小会儿,醒了又接着哭,眼瞅着孩子瘦得脱了形”
林薇已经取了体温计夹在孩子腋下,又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额头,眉头微蹙:“烧得不少,得有三十八度五。孩子除了哭,还有别的症状吗?比如抽搐、呕吐?”
“不抽也不吐,”男人摇头,“就是哭,哭得厉害时会抓自己的头发,还说胡话,喊‘有虫子咬我’,可身上啥也没有啊!”
陈砚之这时已经握住了孩子的小手,小家伙的手滚烫,掌心却潮乎乎的全是冷汗。他仔细观察孩子的舌苔,舌尖红得发亮,舌体却胖大,边缘还有明显的齿痕。
“孩子平时是不是特别能吃零食?尤其爱吃甜的、凉的?”陈砚之问道。
男人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孩子嘴特别馋,一天到晚零食不离嘴,冰淇淋、巧克力、蛋糕,不给就打滚哭闹,他奶奶疼他,就总给他买”
“这就对了。”陈砚之松开孩子的手,起身走向药柜,“这不是吓着了,是食积化热,热扰心神。孩子脾胃弱,吃太多甜凉的东西,积在肚子里化不开,就变成了热邪,晚上阳气入里,热邪往上冲,扰得心神不宁,可不就夜夜哭嘛。”
蹲在门口抽旱烟的爷爷这时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开口:“这就像啥呢?就像你把一堆柴火塞进灶膛,塞得太满,火苗烧不起来,净冒黑烟,黑烟往上窜,能不呛得人睁不开眼?孩子这肚子里啊,就塞得太满,冒的‘黑烟’把心神给呛着了。”
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咋办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这么哭下去吧?”
“得先把肚子里的‘柴火’清出来,再把‘黑烟’散了。”陈砚之一边说一边抓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有个‘导赤散’,专门治这种心经有热的毛病,我再给你加几味药。
他一边抓药一边解释:“生地黄10克,能凉血滋阴,就像给烧红的锅底泼点凉水;木通6克,清热利尿,让热邪顺着小便排出去,好比给灶膛开个小口子,让黑烟能顺着口儿出去;生甘草梢6克,清热解毒,还能调和药性;竹叶6克,清心除烦,像给心里头扇扇风,把那股烦躁劲儿吹散。”
“光清还不行,”陈砚之又抓了山楂和鸡内金,“这俩是助消化的,山楂10克,鸡内金8克,就像给孩子肚子里放两把小铲子,把积着的‘柴火’铲松了,才好清出去。”。她拿出银针,在孩子的合谷穴、内关穴轻轻扎了两针,手法又快又轻,小家伙居然没哭闹。
“这两针扎上,能帮着清心火、安神。”林薇一边捻转针尾一边说,“合谷穴能疏风解表,退退烧;内关穴是心包经的穴位,能宁心安神,让孩子别那么烦躁。”
小家伙扎上针后,哭声果然小了些,只是还抽抽搭搭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可怜兮兮的。
“孩子舌尖红,是心经有热;舌体胖大有齿痕,是脾虚;手心热、盗汗,是食积化热的典型症状。”陈砚之把药包好,又写下用法,“这药得煎两次,第一次煎20分钟,第二次煎15分钟,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分三次喂,饭后半小时喝。记住,药得温温的喂,别太烫也别太凉。”
男人接过药包,又问:“那零食是不是不能吃了?”
“不光零食不能吃,”林薇起了针,用棉签按住针孔,“这几天连肉都得少吃,给孩子熬点小米粥、山药粥,清清肠胃。水果只能吃苹果、梨,像西瓜、芒果那些凉性的、热性的都不能碰。”
爷爷在一旁补充:“就像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你总不能再往里头扔湿柴吧?得给它通通风,让它慢慢烧干净。孩子这脾胃啊,也得给它透透气。”
男人连连点头,又看了看孩子,小家伙居然靠着爸爸的胳膊睡着了,虽然眉头还皱着,但总算没再哭。“太神了!这才多大一会儿啊,就不哭了!”男人惊喜地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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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刚开始,”陈砚之叮嘱道,“药得按时吃,连着吃三天。这三天里,要是孩子夜里还哭,但哭的时间短了,声音小了,就是见好;要是不哭了,也别立马就给零食吃,再清淡养三天,让脾胃彻底缓过来。”
“哎哎哎!”男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千恩万谢,“真是遇到活菩萨了!这半个月我和孩子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现在总算能看到点盼头了!”
他刚走到门口,又被爷爷叫住:“回来,我再给你说个土法子。晚上孩子睡熟了,你拿个空碗,倒半碗温水,找三根干净的筷子,蘸着水往孩子手心里抹,一边抹一边说‘宝宝不怕,虫子被爷爷赶跑了’,连着抹三天,管用。”
男人虽然觉得有点玄乎,但还是赶紧记下:“哎!记住了!谢谢大爷!”
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林薇收拾着针具笑:“这‘导赤散’加山楂、鸡内金,对付小儿夜啼还真管用,上次那个邻居家的孩子也是这么好的。”
“食积化热的夜啼最常见,”陈砚之擦了擦药秤,“现在的孩子吃得太杂,脾胃哪受得了?光是清热不行,还得消积,不然热邪总断不了根。”
爷爷磕了磕烟灰,看着太阳慢慢爬上来,眯眼笑道:“就像种地,光浇水不行,还得松松土、除除草,苗才能长得壮。养孩子啊,跟种地一个理,不能瞎喂。”
正说着,药柜上的电话响了,陈砚之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渐渐皱起:“好,我们知道了,这就过去看看。”
他挂了电话,对林薇说:“是城西张奶奶家,说她家老头子从昨天开始说胡话,不认人,还总喊肚子疼,怕是有点麻烦。”
林薇拿起出诊箱:“走,看看去。”
两人快步往外走,爷爷在后面喊:“路上慢点!记得带上安宫牛黄丸,老辈人说那是‘救命丹’,关键时刻能顶用!”
“知道了!”陈砚之回头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阳光已经洒满街道,葆仁堂的药香混着早饭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林薇一边走一边问:“你觉得张爷爷那情况像啥?”
“说胡话、不认人,还肚子疼”陈砚之思索着,“不好说,可能是急症,去了看看舌苔、摸摸脉再说。”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葆仁堂的木门在风里轻轻晃动,门楣上“悬壶济世”的匾额,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这一天天的,总有操不完的心,治不完的病,但看着一个个痛苦而来、轻松而去的身影,心里的劲儿就总也用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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